上周六傍晚我攥着半瓶冰脉动往家走,T恤后背全被汗浸得透湿,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野球场上的绝杀球——我踩着三分线把球抛出去的瞬间,熟悉的传球力度、跑位节奏,甚至旁边人喊我外号的声线,都和17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我直到坐进楼下的沙县小吃,咬下第一口蒸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和我打了一下午配合的那个“胖大叔”,是我高中校队的队长阿凯,我们已经整整11年没见了。
野球场的撞衫,是成年人最不用提前彩排的重逢
我那天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高中校队12号球衣,藏青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灰,左胸口的校徽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下摆还有一块当年打市联赛时蹭的血渍,洗了十几次都没洗掉,我妈说扔了吧,我硬是留到了现在,到球场的时候人已经满了,我正扒着场边的铁丝网找空位,忽然看见篮下站着个穿同款3号球衣的男人,肚子已经把球衣撑得有点鼓,发量比以前少了一半,手腕上却还戴着当年我们全队凑钱买的橡胶腕带,上面印的“永不言弃”四个字早就磨成了白印子。
我盯着他看了半分钟,他刚好转过头,冲我挑了下眉:“小矮子?你还打球呢?”
这外号我高中三年听了几百次,那时候我身高刚过1米7,打控球后卫总被对手撞得东倒西歪,阿凯是队长,每场比赛都要挡在我前面,抢了篮板第一时间找我的位置,传完球总不忘补一句“别怕,往里突,我给你兜底”,我们高三那年打市联赛半决赛,最后3秒落后1分,阿凯冒着被盖的风险把球传到我手里,我手一抖投了个三不沾,赛后我坐在球场边哭了快一小时,他把矿泉水浇在我头上说“哭什么,下次赢回来就是了”,可那次比赛之后我们就毕业了,他去了外地读警校,我留在本地读大学,微信列表里的头像亮着,却总没合适的机会约球,那句“下次赢回来”,一等就是11年。
那天我们临时凑成一队打半场,默契居然一点都没丢:我刚绕着三分线跑了半圈,他的球已经恰到好处落到我手里;他往篮下卡位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把球往他身侧吊,连挡拆的脚步都和17岁的时候分毫不差,最后一局赛点,他给我挡开防守人,我踩着三分线把球投出去,空心落网的时候,他冲过来和我撞胸,撞得我后退了两步,他自己也捂着胸口咧嘴:“你小子现在劲儿挺大啊,当年那绝杀的债,这下算清了啊。”
我们坐在场边喝冰可乐的时候,他把球衣撩起来擦汗,我看见他腰上贴了块膏药,他笑说前阵子抓小偷扭了腰,本来不敢跑跳,今天看见我穿那件球衣,忽然就想蹦两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球衣,忽然明白:成年人的重逢哪需要什么精心安排,只要你还留着当年那身球衣,还愿意往球场走,那些失散的老伙计,总会在某个太阳快落山的傍晚,踩着球落地的咚咚声,和你撞个满怀。
体育里的再相遇,从来都不是只属于主角的戏码
以前看体育新闻,总觉得“再相遇”是属于职业球员的浪漫:是C罗重回老特拉福德时,全场球迷起立喊他的名字;是梅西今年回到诺坎普,摸着草皮红了的眼眶;是易建联退役仪式上,姚明、王治郅、易建联三个中国男篮的“移动长城”站在一起,当年在赛场上针锋相对的三个人,如今头发都白了大半,握着话筒调侃彼此跑不动了,直到我见了楼下张叔的那场“再相遇”,才明白这种浪漫,其实属于每个为某项运动拼过的普通人。
张叔今年62,年轻的时候是机械厂厂队的中锋,1米85的个子,年轻的时候能原地起跳扣篮,厂队当年拿全市职工联赛冠军,他是最大的功臣,10年前他突发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都得拄拐,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球场,每天傍晚就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别人打球,有人喊他下来玩,他都摆摆手说“不行了,跑不动了”。
上个月他们老厂队的队友搞聚会,最大的已经70岁了,最小的也快50,一帮老头子特意租了以前厂子的旧球场,每个人都穿了当年绣着机械厂名字的红球衣,有人的球衣扣子都掉光了,用别针别着,有人的球衣已经穿不下了,套在身上像个小坎肩,张叔是被两个老队友扶着去的,他那天特意把拐杖换成了以前队里赢球发的登山杖,球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还绣着他当年的号码11号。
大伙本来没打算真打,就是站在场边聊聊天,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让老张投一个”,所有人都起哄,两个老队友扶着张叔站到篮下,他用没毛病的右手把球举起来,颤颤巍巍投了出去,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居然滚进去了,一帮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当场就哭了,张叔站在篮下,手里还攥着球,抹了把脸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碰不到篮球了,今天投进这个球,值了。”
我总在网上看见有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那天我站在球场边看着这帮老头子抱在一起哭,忽然就有了答案:它从来都不止是赛场上的输赢,是你18岁和队友一起流过的汗,30岁为了看球熬的夜,60岁还能和老伙计站在同一块球场上的机会,这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只要你还想着,总有一天能以“再相遇”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那些没能好好告别的,再相遇时我们慢慢补
我大学的时候是足球社的成员,我们那届足球社特别厉害,拿了两年校联赛的冠军,毕业那年我们本来打算踢完最后一场友谊赛再散伙,结果主力前锋阿哲家里出事,比赛前一天急着赶回老家,连最后合照都没赶上,我们那天赢了校教工队,捧着奖杯拍合照的时候,特意在C位留了个空位,把他的球衣摆到了空位上,那瓶本来要给他的冠军啤酒,我们放在冰箱里存了半年,最后过期扔了,我们在群里说:“等凑齐了,再喝一次。”
这一等就是5年,有人去了深圳做程序员,有人回了老家当老师,阿哲在甘肃做工程,总说赶不上,每次群里约球,永远凑不齐人,今年五一的时候,我们挨个打电话请假、调班,好不容易凑了11个人,阿哲特意提前两天从甘肃飞过来,背着当年的旧足球包,包上还挂着我们当年足球社的定制钥匙扣,漆都掉光了。
我们租了大学的旧操场,对手还是当年的校教工队,那群老师也老了,跑两步就喘,我们也没好到哪去,踢了20分钟就换了三拨人,阿哲当天状态特别好,连进三个球,最后一个球进的时候,他躺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浑身都是草屑,我们冲过去压在他身上,和当年赢了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散场的时候我们拍合照,阿哲特意站到了当年留空的C位,手里举着当年的冠军奖杯,我们买了十几瓶和当年同款的啤酒,碰杯的时候阿哲哭了,说“当年没赶上最后一场,我遗憾了5年”,我们社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遗憾什么,这不都补上了吗”。
你看,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就在于,它永远给你留着补遗憾的机会,就像梅西当年离开巴萨的时候,连个正式的告别仪式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他和巴萨的故事要带着遗憾结束了,可今年他回到诺坎普,站在满场的欢呼声里,和老队友拥抱,摸着草皮和自己21年的巴萨生涯好好说了再见,那些没说出口的感谢,没来得及完成的约定,只要你还愿意等,总有一天能在再相遇的时候,慢慢补全。
其实我们最想相遇的,是当年那个敢拼敢冲的自己
前两年我工作特别忙,天天熬夜加班吃外卖,体重飙到180斤,连爬三楼都喘,别说打球了,那件旧球衣我套都套不上,拉链拉到胸口就卡住,体检的时候查出中度脂肪肝,医生说“你再这么下去,没到30岁就得一身病”。
我当天回家就把那件旧球衣翻了出来,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每天下班先去公园跑3公里,周末就去野球场投半小时篮,一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直不起腰,投10个球能中1个,练了半年,我瘦了30斤,那件球衣套在身上居然还有点松,上次和阿凯打球的时候,我跳起来抢了个篮板,落地的时候差点扭脚,阿凯笑我“你还以为你是17岁啊,跳那么高不怕摔”,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刚才跳起来的那一瞬间,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真的和17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好像和那个穿着同款球衣、满场跑不知累的少年,撞了个满怀。
我上个月参加本地的半马活动,碰到个50岁的阿姨,冲线的时候她举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20岁的她,穿着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马拉松的奖牌,阿姨说她20岁的时候拿过省马拉松亚军,后来结婚生子,整整30年没跑过步,去年孩子考上大学了,她翻出当年的奖牌,忽然就想重新跑,练了一年,第一次参加半马就拿了女子组第五,她说“冲线的时候我感觉20岁的那个我,就在前面等着我,我终于追上她了”。
其实我们总说想和老队友再相遇,想和旧球场再相遇,本质上我们想找的,是当年那个为了一个球能拼到抽筋,为了一场胜利能熬半个月练球,眼里除了目标什么都装不下的自己,那个自己没有房贷压力,没有职场焦虑,不怕输也不怕疼,摔倒了爬起来就能接着跑,只要你还愿意拿起球,还愿意迈开腿,他随时都在前面等着你,和你说一句“好久不见”。
昨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联系上了当年校队的另外两个队友,这个周六都来野球场,说不定年底能凑齐整支队伍,去参加市里的中年组篮球联赛,我看着手机消息,转头看了看挂在衣柜上的12号球衣,忽然觉得特别期待。
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告别,只要你还爱着这项运动,总有一阵风会带着当年的汗味吹到你身边,总有个熟悉的声音会喊你当年的外号,总有个传球会刚好落到你手里,那就是再相遇的信号,也是时间给每个热爱运动的人,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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