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一条我看一次哭一次的内容:一群皮肤晒得黝黑、脸颊带着高原红的彝族小孩,举着印着“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亚军”的铜色奖杯,在领奖台上蹦得老高,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露出的门牙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他们身后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举着手机录像的手都在抖,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的褶子往下掉,评论区的热评第一只有短短七个字:“如果不是他”。
这个男人叫张亚军,是云南丽江宁蒗彝族自治县烂泥箐乡中心学校的体育老师,也是这群山里娃的足球教练,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编辑的时候,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听过太多为国争光的传奇故事,但张亚军的故事,是我这两年觉得最配得上“体育精神”四个字的样本,毕竟我们谈论体育的时候,总习惯盯着顶端的金牌和荣誉,却常常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本就是给普通人的人生开一扇窗。
山里的操场,第一次有了带网的球门
2015年张亚军刚考到烂泥箐乡中心学校的时候,这里的“操场”就是一片铺满碎石的黄土地,下雨的时候坑坑洼洼积满黄泥水,太阳一晒又硬得硌脚,那时候学校的体育课就是个摆设,要么被文化课老师占去讲卷子,要么就是把孩子放出去自由活动,爬树、玩石子、在土坡上打滚,就是没人见过真正的体育器材。
张亚军报到那天,后备箱里塞了个自己上学时候踢的足球,他把球拿出来往操场一放,半个学校的孩子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问:“老师这是什么?是大号的皮球吗?是拿来拍的吗?”有个胆子大的小男孩伸手摸了摸,转头就跑,生怕这个圆滚滚的东西炸了,那天张亚军站在土操场上,突然就做了个决定:要在这所山里的学校,建一支足球队。
这个决定刚说出来就被所有人反对,校长找他谈话:“小张啊,我们这儿的娃能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不错了,踢足球能当饭吃?万一摔着碰着,家长找过来谁负责?”家长的反对更直接,彝族孩子放学要回家割猪草、放牛羊、照顾弟弟妹妹,有个叫阿达的男孩妈妈直接堵在学校门口:“我家娃要帮我喂猪,没时间陪你玩那个洋玩意儿,踢那个能考上大学吗?能赚大钱吗?”
张亚军没反驳,转头就拎着两斤红糖去了阿达家家访,那天他帮着阿达妈妈割了一下午猪草,把手背都割出了两道血口子,才终于让对方松了口:“先让娃试一个月,要是耽误干活,我就把他的球扔山下去。”为了凑齐第一支足球队的12个孩子,张亚军半个月走了上百公里的山路,每家每户去做工作,拍着胸脯保证:“训练只放在放学之后的一个小时,周末我陪着练,绝对不耽误孩子干活,要是成绩掉下来,我亲自给他们补课。”
没人给经费买球门,他就趁暑假自己拉着板车去镇上拉钢管,找开电焊铺的老同学免费焊了两个球门架,又自己掏了3200块钱买了球网,立在操场那天,整个学校的孩子都围了过来,几十只沾着黄泥的小手摸着白色的球网,有人把脑袋伸进去晃,有人站在球门后面伸手要接飞过来的石子,张亚军站在旁边拍了张照片,现在还存在他的旧手机里,像素模模糊糊的,可是每个孩子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我那时候看到这段采访,其实挺有感触的,之前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没有土壤,可什么才是土壤?是一线城市里收费几千块的足球青训营?是专业场馆里保养得完美的草皮?我倒觉得,张亚军立在黄土操场上的这两个带网的球门,才是真正的土壤——它让一群从来没见过山外面世界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了原来除了放羊、种洋芋、长大出去打工,人生还有别的可能性。
穿破的27双球鞋,和走不完的家访路
山里的条件有多苦?张亚军的足球队建起来的前三年,全队没有一双正经的足球鞋,孩子们穿的要么是家里老人做的布鞋,踢两次鞋头就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头,要么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解放鞋,码数不合适,跑两步就掉,张亚军一开始自己掏工资给孩子买鞋,可是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买不了几双就见底了,他就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孩子们踢球的视频,找以前的同学、网友募捐旧球鞋,收到鞋之后按码数分好,有些鞋开胶了,他就自己买胶水粘好了再给孩子穿。
这七八年算下来,张亚军给孩子们募捐加上自己买的球鞋有三百多双,他自己的运动鞋穿破了27双,鞋底子掉了粘粘再穿,有一双鞋他穿了四年,鞋侧面的logo都磨得看不见了,他还舍不得扔:“我穿什么无所谓,孩子们能穿上合脚的鞋踢球就行。”
训练的苦远不止没钱买装备,烂泥箐乡海拔两千八百多米,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十度,孩子们的手冻得裂了口子,攥着球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也不肯下场,张亚军就每天提前烧好两壶热水,训练完挨个给孩子泡手,把自己攒的冻疮膏分给大家,为了不耽误孩子的学习,他跟所有队员约法三章:只要有一门课考试不及格,就停训一周,什么时候补上来什么时候回来踢球,孩子们为了能踢球,个个都拼命学习,好多之前不及格的孩子,成绩反而冲到了班级前十名,之前有个家长把孩子的足球扔到山下,说踢球耽误学习,后来看到孩子期末考了班级第八,特意背着一筐自己家种的苹果来给张亚军赔礼道歉。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队里的主力前锋小何的爸爸上山采菌子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大笔债,妈妈要让小何辍学去县城的餐馆打工赚钱,张亚军知道消息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揣着自己刚发的三千块工资,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小何家,把钱塞到小何妈妈手里:“娃的学费我出,他踢球有天赋,以后说不定能靠这个考大学、走职业路,你让他留下来,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那天回来的时候下大雨,山路滑得站不住脚,张亚军摔了一跤,胳膊磕在石头上缝了七针,现在他的左胳膊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他说这是“荣誉勋章”。
当年张亚军带着球队第一次去县里打比赛的时候,全队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孩子们穿的是网友捐的各式各样的旧球衣,印着不同的号码和logo,别的球队都有替补席、有队医、有后勤,他们就只有张亚军一个人,既当教练又当队医,口袋里装着创可贴和云南白药,比赛间隙给孩子买五毛钱一包的面包当加餐,那天他们赢了第一场比赛的时候,孩子们抱着张亚军哭,说“张老师,原来我们也能赢啊”,张亚军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比自己上学的时候拿了大学足球联赛冠军还开心。
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说张亚军“傻”,放着城里的工作不做,跑到山里遭这份罪,图什么?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觉得挺可笑的,什么叫“图什么”?你亲眼见过孩子们踢球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吗?你见过他们赢了比赛之后在土操场上跑着喊着的样子吗?有些事从来都不是用钱和名气来衡量价值的,你给一个从来没见过梦想是什么的孩子心里种了一颗种子,这比拿多少金牌都有意义。
站在全国领奖台的那天,他说自己只是个搭梯子的人
2023年夏天,张亚军带着他的12个队员,第一次走出了云南省,去广东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去的时候孩子们第一次坐高铁,趴在窗户边上看外面的高楼大厦,兴奋得一路都没睡觉,第一次住酒店的时候,几个孩子站在电梯里不敢动,说“这个房子怎么还会自己动啊”,第一次踩上人工草坪的时候,有个孩子蹲下来摸了半天,说“原来草皮还能是软的啊”。
没人看好这群山里来的“野路子”球队,他们的对手好多都是专业青训队出来的孩子,有专业的教练、科学的训练体系,可是这群山里的娃就是靠着在黄土操场上练出来的脚法,一场一场拼,跑不动了咬着牙继续跑,摔了爬起来接着踢,最后居然一路冲到了决赛,拿了全国亚军。
领奖的时候,队长阿达把奖杯先递到了张亚军手里,他说:“张老师,这个奖是你的,没有你我们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张亚军抱着奖杯,当着全场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其实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就是个搭梯子的人,能让这些娃踩着我的肩膀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就满足了。”
现在这支球队里已经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丽江的职业足球梯队,2个孩子靠足球特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还有好几个孩子说以后也要当体育老师,回来教山里的弟弟妹妹踢球,去年有个考去重点高中的孩子放假回来,给张亚军带了一瓶冰可乐,他说“张老师,我第一次去县里比赛的时候,你给我买的可乐是甜的,现在我用自己的奖学金买给你喝”,张亚军说那瓶可乐他喝了三天,比什么好酒都好喝。
我前几天又刷到了张亚军的视频,他正在教新一批的小队员颠球,最小的孩子才7岁,颠两下就摔在草地上,爬起来接着颠,笑得满脸是泥,有人在评论区问他打算在山里待多久,他回复说:“待多久?待我走不动了,待有更多的人来接我的班,待这些山里的娃想要踢球的时候,不用再等一个‘如果不是他’的奇迹。” 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关于“中国足球要怎么发展”的讨论,有人说要搞青训,有人说要学国外的模式,可我始终觉得,张亚军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靠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像张亚军这样的人,在大山里、在乡村里、在普通的社区里,拿着微薄的工资,给普通的孩子递一个球,立一个球门,开一扇窗。
如果不是他,这群山里的娃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足球是什么,不会知道自己也能站在全国的领奖台上,不会知道自己的人生除了种洋芋、放羊、打工之外,还有无数的可能性,而体育最动人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到多少金牌,而是它能给最普通的人、最黯淡的人生,照进去一束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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