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高三那年市中学生运动会的合影,照片角落的阿泽举着一张“体育风尚奖”的奖状,裤腿卷到膝盖,伤口上结的痂还带着点塑胶跑道的黑红色,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的110米栏比赛,第三个栏就打栏摔了出去,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还是一瘸一拐蹦到了终点,那天看台上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风把声音吹得七零八落,我却清晰地看见他摔下去爬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时候我对“跳越”的理解还停留在体育课本的定义里:是田径项目的专项动作,是腾空、过杆、落地的连贯流程,是属于运动员的专属高光,直到后来我自己在生活里撞了无数次南墙,见过身边太多人咬着牙跨过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坎,才终于懂:我们每个人的一辈子,其实都在反复做着“跳越”这件事。
第一次跳越:摔在塑胶跑道上的17岁,比任何时候都接近天空
阿泽是我高二的同桌,本来是练100米短跑的,个子高腿长,爆发力也好,教练本来盼着他冲市运会的短跑冠军,结果高二下学期省里调了竞赛指标,学校缺110米栏的参赛选手,教练找他谈了两次话,他咬咬牙就转了项目。
我至今还记得他第一次跳栏的样子,校运动队训练的时候我抱着作业去操场写,就看见他对着1米高的栏架站了五分钟,助跑、起跳,然后结结实实绊在栏架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砸在塑胶跑道上,校服裤膝盖的位置瞬间渗出血,黑红色的塑胶粒嵌在伤口里,看着都疼,他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周围有没有人,看见我在看他,脸瞬间红到耳朵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拿水,那天晚自修他迟到了半小时,裤腿卷着,膝盖上涂了厚厚的紫药水,书包侧面揣着的云南白药还漏了点白粉末在桌面上,我问他疼不疼,他嘴硬说“这点伤算什么”,写字的时候手却一直在抖。
后来的半年我几乎每天都能在操场看见他,晚自修前的半小时,晚自修结束后的一小时,他永远对着栏架练摆腿,一开始把栏架调到最低的80公分,慢慢往上升,膝盖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来,校服裤的膝盖位置永远是破的,手上因为练起跑撑地,磨出了厚厚的茧,指甲缝里经常嵌着塑胶粒,我问过他后不后悔转项目,本来练短跑稳拿的奖项,现在说不定连决赛都进不了,他那时候正对着栏架压腿,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说“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跨过去”。
高三的市运会是他第一次正式参赛,我还记得那天天气特别热,起跑枪响的瞬间他冲得最快,前两个栏过得特别顺,看台上我们班的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结果第三个栏他起跨的节奏错了半拍,脚直接踢在栏架上,整个人飞出去摔在跑道上,栏架倒了一地,所有人都静了,我看着他趴在地上缓了两秒,然后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上的血直接流到了脚踝,他没管倒在地上的栏架,一瘸一拐地往第四个栏跑,够不着跨,就抱着栏架把它移开,接着往下跑,最后他是倒数第二个冲过终点线的,冲线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裁判给他递了那张“体育风尚奖”的奖状,他接过的时候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们全班去吃烧烤,他拿着烤串啃着啃着就哭了,说“我当时摔下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特别丢脸,但是我不想就这么下场,我哪怕爬也要爬到终点”,后来他考上了省体院的田径专业,现在在我们老家的中学当体育老师,专门带青少年跨栏队,前阵子他发朋友圈,带的小孩拿了省青少年锦标赛110米栏的冠军,照片里他和小孩举着奖状,配文是“跳过去,你就赢了”。
你看,对于17岁的阿泽来说,跳越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破多少纪录,是哪怕摔得满脸是血,也不想站在原地认输的那股劲,是你腾空的那一秒,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你也比站在地上的自己,离天空更近了一点。
普通人的跳越:没有发令枪的日子里,我们都在跨看不见的栏
我以前总觉得“跳越”这件事离普通人很远,我们既不用上赛场,也不用练什么田径项目,这辈子好像都和这个词扯不上关系,直到我毕业北漂,第一次做体育编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普通人的生活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栏架。
我刚入职的时候,领导让我写CBA季后赛的深度稿,要求3000字,要有数据支撑,要有独家观点,三天之后交,我那时候刚毕业,对CBA的了解只停留在知道几个明星球员的程度,硬着头皮接了任务,熬了三个通宵,查了近三年的季后赛数据,翻了几十篇过往的赛事分析,写完交上去的时候,领导只看了第一段就给我打回来了,说“你这写的是什么,百度都比你写得全”,我改了七次,每次交上去都被打回,最后一次领导说“明天最后一天,再写不好你就别干了”。
我拿着电脑从公司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路边的店都关得差不多了,我走到附近小学的操场边上坐着,突然就特别委屈,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甚至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想第二天就买票回老家,那时候操场里还有个小朋友在练跳绳,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跳一下绊一下,绊了就咯咯笑,扶着绳子接着跳,他妈妈在旁边给他计数,说“今天已经比昨天多跳了五个啦,再跳十个我们就回家”,我看着那个小朋友绊了又跳,跳了又绊,突然就想到了高中时候摔在跑道上的阿泽,他那时候也是这样,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也没说过要放弃。
我抱着电脑回了出租屋,把之前写的稿子全删了,重新查数据,找球员的采访,从我最有感触的一个老将受伤后复出的点切入,写了整整一夜,早上六点的时候交了稿,中午的时候领导给我发消息,说“这篇写得不错,发头条,这个月给你算优质内容奖”,那篇稿后来的阅读量破了10万,还有好几个球迷在评论区说“写到我心里去了”,那时候我突然懂了,这就是普通人的跳越啊,没有发令枪,没有裁判,也没有观众给你鼓掌,你甚至都不知道栏架在哪,就只是走着走着,突然就有个坎横在你面前,你跨过去了,就是赢了。
我妈去年给我发了一张她在黄山迎客松前面拍的照片,照片里她跳起来,丝巾飘得老高,笑得特别开心,我当时特别惊讶,因为我妈腰间盘突出好多年,之前连逛超市逛久了都疼,医生说她最好不要爬高上低,她自己也总说“我这辈子怕是连小山都爬不了,更别说黄山了”,她跟我说,退休之后闲得没事,跟着小区的阿姨们跳健身操,一开始连弯腰都费劲,慢慢练深蹲,练平衡,练了两年,觉得自己腰不怎么疼了,就跟着徒步团去了黄山,别人爬三个小时,她爬五个小时,中间歇了好多次,最后还是爬到了山顶,她说“我站在山顶的时候特别开心,我这也是跳过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儿”。
你看啊,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哪里需要什么专业的跑道和栏架啊?上学的时候解不出来的数学题是栏,工作的时候搞不定的项目是栏,生完孩子之后要减掉的二十斤体重是栏,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是栏,生病之后要对抗的病痛是栏,甚至你今天不想起床,咬着牙起来上班,也是一次小小的跳越,这些跳越没有奖牌,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人知道,但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跨过了那个坎,你就比昨天的自己,更厉害了一点。
跳越的本质:不是要赢过谁,是要比站在起点的自己更近一步
前阵子看世界田联的钻石联赛,有个跳高选手第一次尝试2米35的高度,失败了,摔在海绵垫上的时候他笑了笑,爬起来调整了一下助跑的节奏,第二次试跳,还是失败了,第三次,他终于跳过去了,落地的时候他跪在海绵垫上哭了,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这个高度他练了两年,之前最好的成绩是2米32,他从来没想过要赢过谁,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跳得更高一点。
我突然想到东京奥运会上,跳高选手坦贝里和巴尔希姆两个人都跳过了2米37的高度,最后商量着共享金牌的画面,两个人抱着对方又蹦又跳,比自己单独拿金牌还要开心,还有苏炳添跑出9秒83的时候,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要赢过谁,我就是想突破自己的极限,看看黄种人能不能站在百米决赛的跑道上”。
很多人都觉得,体育里的跳越,就是要拿第一,要破纪录,要赢过所有对手,但是其实不是的,跳越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和别人比,是和那个站在起点的自己比,你不需要比所有人都跳得高,跳得远,你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跳一厘米,多跨一步,就够了。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短视频,一个先天性脑瘫的小伙子,走路都走不稳,但是他特别喜欢跳远,每天都在自家门口的空地上练,摔了无数次,练了三年,终于能跳出两米的成绩,他对着镜头笑,说“我每跳一次,都觉得自己离‘正常人’更近一点,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跳不了专业运动员那么远,但是我能跳得比上个月的自己远,就够了”。
你看,这就是跳越最动人的地方啊,它从来不是强者的专属,它属于每一个不想认输的普通人,不管你是17岁摔在跑道上的体育生,是刚入职场被骂到想哭的小白,是50岁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爬不了山的阿姨,是天生有缺陷却想要跳得更远的小伙子,只要你敢站在栏架前面,敢迈开腿助跑,敢跳起来,你就已经赢了。
我现在经常会去家附近的操场跑步,偶尔能看见练跨栏的小孩,像当年的阿泽一样,摔了爬起来,接着跳,每次看见他们,我都会想起阿泽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栏架放在那里,你跨过去,它就是个摆设,你不敢跨,它就是你一辈子的坎。”
我们的人生还长,前面还有无数个栏架等着我们,可能你会摔,会疼,会想放弃,但是没关系啊,你再试一次,再跳一次,等你落地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其实早就被你甩在身后了,跳越从来不是一个瞬间,是我们一辈子都在做的事,是我们每一次不服输、不认输、想要再往前走一步的勇气,那些你腾空的瞬间,那些你咬着牙跨过去的瞬间,都会变成你生命里最亮的光,照着你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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