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自驾穿越巴尔干半岛,我原本的行程单上根本没有尼克希奇的名字——作为黑山第二大城市,它既没有科托尔的海湾古城,也没有杜米托尔的网红峡谷,多数游客只会在去扎布利亚克滑雪的路上匆匆瞥过这座城市边缘的锈色钢厂废墟,但因为一场临时的暴雨冲毁了进山的路,我被迫在这座小城待了三天,没想到这三天,成了我整个旅途中最难忘的关于体育的记忆。
一场没提前买票的乙级联赛,我被塞了3罐啤酒和半袋熏肉
到尼克希奇的第一天刚好是周六,住的民宿老板听说我平时喜欢看球,挥着手就把我往城郊的苏捷斯卡球场推:“今天我们主队踢乙级联赛,不去看等于白来尼克希奇。”
我本来以为好歹是职业联赛的主场,就算比不上五大联赛的球场,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检票口,结果到了才发现,整个球场就是一圈水泥看台围着天然草皮,外围是掉了漆的土红色跑道,售票处就是个支在门口的折叠桌,票价1欧元,折合人民币不到8块钱,我掏了钱刚要进门,卖票的大叔还塞给我一张印着球员名单的宣传单,用蹩脚的英语说:“今天赢了的话,门口酒吧啤酒打五折。”
看台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两百多个人,我刚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一个留着白胡子、左手食指明显变形的老爷子就递过来一罐冰啤酒:“外地人?第一次来看苏捷斯卡的球?”老爷子叫米洛什,今年72岁,年轻的时候是苏捷斯卡的边锋,那根变形的手指就是1978年踢南斯拉夫杯的时候,被红星队的后卫铲倒撑地弄断的,阴雨天还会疼,但他没缺席过苏捷斯卡的任何一个主场比赛。
那天踢的是黑山乙级联赛的常规赛,苏捷斯卡对阵来自波德戈里察的一支小球队,整个球场没有DJ喊麦,没有商业广告,只有看台上二十多个死忠球迷敲着鼓唱队歌,调子我听不懂,但旋律里全是糙糙的热血,米洛什一边喝啤酒一边跟我讲老故事:1979年苏捷斯卡踢进南斯拉夫杯四强,客场对阵贝尔格莱德红星,整个尼克希奇一半人凑钱租了三十多辆大巴往贝尔格莱德赶,半路上有两辆车坏在了山路上,附近村子的农民开着拖拉机把球迷送到了赛场,最后苏捷斯卡0比1输了球,但返程回到尼克希奇的时候,全城的人都举着蜡烛在城门口等,“我们那时候不觉得输了,我们是小地方的球队,能跟红星踢到只差一个球,比赢了冠军还光荣”。
那场比赛最后苏捷斯卡2比0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看台上的人都站起来鼓掌,米洛什激动得把帽子扔到了场内,散场之后他硬拉着我去他家吃晚饭,餐桌上摆着他老婆熏的山猪肉,还有他12岁的孙子小伊万的足球奖牌——小伊万现在在苏捷斯卡的U12梯队,每天放学就泡在球场练球,房间里贴满了C罗的海报,但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不是去皇马,是将来当苏捷斯卡的队长,带球队踢进欧协联,让尼克希奇的名字出现在欧洲赛场的屏幕上。
那天我喝了三罐当地产的黑啤,走的时候米洛什还硬塞给我半袋熏肉,说“下次苏捷斯卡踢决赛的时候你再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聊足球,总聊顶级联赛的天价转会费、金球奖的归属,却忘了足球最本来的样子,就是这种小城角落里,祖孙三代支持同一支球队的执念,是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喝啤酒的烟火气。
从钢铁城到体育之城:尼克希奇的转身藏着普通人的执念
第二天我在苏捷斯卡的青训场碰到了扬科维奇,他现在是U12梯队的主教练,也是小伊万的教练,他今年48岁,以前是尼克希奇钢厂的轧钢工人,24岁进钢厂,30岁那年赶上南斯拉夫解体后的经济危机,钢厂倒闭,他一下子失了业。
“那时候整个城市都垮了,”扬科维奇蹲在球场边给小球员系鞋带,语气很平静,“以前钢厂是尼克希奇的一切,所有人的工作、生活、社交都围着钢厂转,钢厂一倒,一半人没了工作,街头到处是酗酒的人,打架斗殴是常事,我那时候在家待了两年,天天喝得烂醉,觉得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改变是从2008年开始的,当地政府把钢厂废弃的堆场整理出来,修了5块五人制足球场、3个篮球场、还有一片轮滑场,号召社区组织业余体育比赛,扬科维奇被以前的工友拉去凑数当足球队的队长,一帮三十多岁的失业工人,每天下班(那时候他们都打零工,搬货、修房子、当司机)就凑到球场练球,踢赢了就凑钱去酒吧喝一杯,没想到那年他们拿了黑山全国业余足球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整个尼克希奇有几千人跑到广场上欢迎他们回来。
“那是我钢厂倒闭之后第一次觉得,我还有用,”扬科维奇说,“后来我就去考了教练证,一开始免费给社区的小孩教球,后来苏捷斯卡的青训队招人,我就过来当了教练,现在我带的这批小孩,好多都是以前钢厂工人的孙子,他们的爷爷辈炼钢,父辈熬过低谷,现在他们终于能安安心心踢球了。”
现在的尼克希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工业废墟笼罩的消沉城市:全市15万人口,有接近4万人是各类体育俱乐部的注册成员,从足球、篮球、排球,到山地自行车、登山、滑雪、甚至是传统摔跤,全市注册的业余体育俱乐部有47个,几乎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健身场地,原来钢厂废弃的铁路专线,被改造成了15公里长的健身步道,一直通到城外的山脚下。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了不起的地方从来不是造星,而是“托底”,当工业退潮、城市失去支柱的时候,体育接住了这些往下掉的普通人:它给了失业的扬科维奇新的人生目标,给了消沉的米洛什一辈子的念想,给了小伊万这样的小孩一个清晰的梦想,甚至给了整个城市一个重新凝聚起来的理由,这种价值,比任何一块国际赛事的金牌都要重得多。
一场在老城举办的马拉松,我看见体育最朴素的模样
我在尼克希奇的第三天,刚好赶上他们每年一度的“尼克希奇山风马拉松”,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赛事,总共才300多人报名,全马名额只有80个,我临时起意报了个5公里健康跑,报名费5欧元,还送一件印着山风图案的参赛T恤。
起点就在老城的中心广场,发令的不是什么政府领导,是前一天我刚认识的米洛什——主办方说他是尼克希奇的“体育名片”,请他来发令最合适,比赛没有直播,没有明星站台,甚至没有专业的配速员,跑在我前面的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有牵着狗的年轻人,还有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路边的补给站根本没有什么进口运动饮料、能量胶,全是当地人自己凑的东西:自家酿的低度李子酒、山上采的蜂蜜兑的水、刚烤好的奶酪、还有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李子,路边的小孩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看见跑过来的人就往手里塞糖。
我跑的时候旁边跟着个68岁的老太太安娜,她已经连续跑了8届这个马拉松的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27分,她以前是钢厂的会计,退休之后才开始跑步,“以前钢厂冒烟的时候,我们连窗户都不敢开,在外边走十分钟衣服上全是灰,谁敢跑步?现在钢厂关了,空气好得很,我每天早上绕着城边的湖跑10公里,舒服得很”,安娜说她今年准备跑完全马之后就去报名学滑雪,明年冬天去杜米托尔参加老年人滑雪比赛,“以前活着是为了钢厂,现在活着是为了自己,能跑能跳就是赚了”。
最后我5公里跑了28分钟,领了个参与奖,是当地手艺人做的铜制小奖牌,上面刻着尼克希奇的山和足球,现在还挂在我家的书架上,比我以前跑北上广马拉松拿的奖牌看着都亲切,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聚在广场上吃烧烤,主办方给全马前三名发的奖金也不多,冠军才500欧元,但是加送一年的当地啤酒免费畅饮,亚军是一整块熏好的山猪肉,季军是滑雪场的季卡,所有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我忍不住想起国内好多马拉松赛事,拼了命往“金标”“大满贯”凑,比谁的参赛人数多,谁的奖金高,谁请的明星大,甚至为了成绩搞出各种作弊的幺蛾子,反而忘了马拉松最本来的意义:它本来就是一个城市的节日,是普通人展示自己生活的平台,不是给少数人刷成绩、给城市刷政绩的工具,尼克希奇的马拉松没有流量,没有关注度,但是每个参赛的人都开心,每个路边的观众都投入,这才是群众体育该有的样子。
尼克希奇给我们的启示:小城体育不必非要“出圈”
离开尼克希奇之前,我跟当地体育部门的一个工作人员聊过,我问他们有没有想过花大价钱请明星来办赛事,把尼克希奇的体育IP炒火,吸引更多游客来,他笑着摇头:“我们钱不多,要先花在本地人身上,修更多的球场,给青训的小孩买装备,给老年人的健身活动补贴,至于出名,慢慢来就好,现在周边国家喜欢登山、骑车的人都知道尼克希奇,每年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话让我特别有感触,这几年国内好多三四线城市甚至县城,都在搞“体育IP”,动不动就喊着要打造“中国版卡塔尔”“体育名城”,花几个亿建豪华的体育场馆,平时大门紧锁根本不对普通人开放,花大价钱请国际明星办商业赛事,办了一届就办不下去,钱打了水漂不说,老百姓连个打球跑步的地方都没有,其实尼克希奇的经验早就告诉我们了:小城体育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定位,也不需要非要“出圈”当网红,核心永远是服务本地人。
我老家在浙江丽水的一个小县城,前几年也跟风办过国际马拉松,花了几千万请运营团队,租直播车,给赞助商打广告,结果办了一届就亏得不行,第二年再也办不下去了,后来当地换了思路,利用周边的竹海步道办山地自行车赛,报名费只要50块钱,完赛就送当地的笋干和茶叶,路线就是村民平时上山的路,补给站的东西都是当地农户自己家做的,现在办了三届,虽然没什么全国性的知名度,但是周边省份的骑行爱好者都愿意来,每年比赛那几天,县城的民宿全部爆满,农户的土特产也能卖出去不少,反而形成了良性循环,其实这就是跟尼克希奇一模一样的思路: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空中楼阁,只有扎根在普通人的需求里,才有长久的生命力。
我坐大巴离开尼克希奇的时候,在车站刚好碰到刚训练完的小伊万,他背着磨破了皮的足球包,手里拿着刚买的面包,我问他如果将来真的踢去了贝尔格莱德甚至五大联赛,还会不会回尼克希奇,他咬了一口面包,特别认真地说:“当然回来啊,我爷爷我爸爸都是苏捷斯卡的球迷,我要当苏捷斯卡的队长,带我们队踢进欧协联,让所有人都知道尼克希奇的名字。”
车开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挥手,背后是苏捷斯卡球场的旧看台,再往远处是黛色的迪纳拉山脉,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鼓的,像一只正要飞起来的鸟,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尼克希奇的房子,突然明白:好的体育从来不是用多少钱堆出来的,也不是用多少流量炒出来的,它就是米洛什每场必到的看台,是扬科维奇给小孩系鞋带的手,是安娜跑过的每一步步道,是小伊万的那个关于队长的梦想——它长在人的生活里,所以永远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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