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广州番禺大石找发小,晚饭后顺着街边散步消食,刚拐进小区旁的露天篮球场就被欢呼声裹住:场中央穿白背心、踩人字拖的陈伯一个变向晃过比他高半个头的00后大学生,擦板进球的瞬间,蹲在场边捧着绿豆沙的观众齐齐吹起口哨,陈伯抹了把汗走到场边,端起不锈钢保温杯抿了口功夫茶,对着喘气的小伙子笑:“后生仔,脚步还可以再快D哦。”卖糖水的阿婆在旁边搭话,说陈伯今年62,每天吃完晚饭必来打一小时球,打了三十多年,附近大半年轻人都当过他的手下败将,赢了还总请小辈们喝糖水。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体育”这个词在广东,从来不是电视里转播的专业赛事,也不是健身房里动辄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它就是路边球场的一声欢呼,是江边上晨跑的脚步声,是端午河面上的龙舟鼓点,长在市井里,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村赛到国际IP:这片土地的体育氛围感,从来都是自下而上长出来的
很多人对广东体育的第一印象,是曾经两夺亚冠的广州队,是每年报名通道一开启就秒没的广州马拉松,是火遍全国的东莞村BA,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火出圈的IP,根基全是老百姓自己攒出来的热爱。
就拿大家都熟的村BA来说,我去年国庆去东莞大朗镇看当地的村级联赛,场边挤得水泄不通,有抱着孙子的阿婆,有刚下班穿着工服就赶来的工人,还有开着车从隔壁镇过来的球迷,场上打球的队员你根本看不出什么“专业身份”:12号中锋是村口开水果店的老板,为了打比赛特意把看店的任务交给了老婆,每场赛前都要给队友塞两串葡萄补能量;7号后卫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放假回村特意留到赛季结束再去公司报到;就连场边举着计分牌的志愿者,都是村里读初中的小孩,攒着积分就为了换一个参赛队的定制篮球,当地的村干部跟我说,大朗的村级联赛已经办了二十多年,最早就是几个村的年轻人闲着没事约球,后来打的人多了,看的人也多了,慢慢就成了固定赛事,现在每年的赞助商都是村里的个体户主动报名,奖金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是几十斤荔枝、几头土猪,赢了全队扛着奖品回村摆围餐,比过年还热闹。
更别提端午刷屏全网的顺德龙舟漂移赛,我今年端午特意去乐从看了现场,河道两边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有搬着小板凳提前两小时来占位置的阿婆,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还有光着膀子的小伙子站在树杈上喊加油,比赛最激烈的弯道处,有个村的龙舟转弯时差点侧翻,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结果船上的20多个小伙子没慌,调整了几下滑桨的节奏,愣是稳着船冲过了终点,虽然最后只拿了第四名,岸边的欢呼声比冠军队还响,赛后跟旁边的村民聊天才知道,那支队伍里有一半是开餐馆的个体户,为了练龙舟,最近一个月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划两个小时,六点多再回店里开门备菜,“输赢不重要的啦,最紧要是大家一起拼过,晚上我们村还要摆30桌围餐,他们都是功臣。”
还有我2019年跑过的广马,跑到30公里的时候我腿已经快抬不起来,正想着要不要放弃,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塞给我一杯冰双皮奶,举着杯子的阿叔笑着说:“后生仔吃点,甜的才有劲跑。”再往前跑两步,还有阿姨递盐焗鸡脚、递切好的黄皮,别人的马拉松补给是能量胶盐丸,广马直接把粤菜摊摆到了赛道边,那次我虽然没刷新PB,却是我跑过的最开心的一场马拉松,冲线的时候志愿者递过来的姜撞奶,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温度。
我一直觉得,广东的体育氛围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是自上而下“搞”出来的,而是老百姓自己玩出来的,大家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去运动,是真的喜欢,真的觉得开心,所以才愿意把时间、钱、精力都投进去,这样长出来的赛事,才会有温度,才会有人气。
没有鄙视链的运动场:人字拖和专业跑鞋,拥有同样的欢呼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说现在的运动圈鄙视链太严重:跑马拉松的瞧不起夜跑的,玩飞盘的瞧不起散步的,穿专业装备的瞧不起穿便服的,但这种事在广东根本不存在,你去珠江边看看,穿几千块专业跑鞋跑全马的年轻人,和穿人字拖慢悠悠散步的阿伯,共用同一条跑道;你去社区羽毛球场看看,拿着几百块专业球拍的上班族,和拿几十块超市买的球拍的阿婆,打的有来有回,没人会笑话你装备差,也没人会觉得你运动不够“高端”。
我之前在珠海香洲住过两年,楼下社区公园的羽毛球场,每天六点半就被一群退休的阿叔阿婆占了,我刚去的时候不好意思跟他们抢场地,只能站在旁边看,后来有个姓李的阿叔看到我,主动挥拍子喊我:“靓仔,过来一起打啊,我们缺个搭档。”那时候我刚学羽毛球,打两下就漏球,李叔也不嫌弃,打完一局就站在旁边教我怎么握拍、怎么发力,说“运动嘛,最重要是出出汗,开心就好,打不好慢慢练”,他们打球从来不算比分,打够一个小时就收拾东西,一起去旁边的潮汕粥店,点一锅砂锅粥,几份炒河粉,边吃边聊,从最近的羽毛球赛聊到家里的孙子孙女,偶尔还会塞给我一把自家种的荔枝、黄皮,那时候我刚到珠海工作,没什么朋友,就是靠着这个羽毛球场,认识了一帮忘年交,现在我离开珠海快三年了,李叔还经常给我发他们打球的视频,喊我有空回去打球喝粥。
还有上周我去深圳湾公园,周末的草坪上全是人:有玩飞盘的年轻人,有踩着陆冲板滑来滑去的小孩,有打太极的阿婆,还有一家人铺着野餐垫在玩丢沙包,旁边一个穿着西装、一看就是刚加完班的男生,放下公文包就加入了旁边的飞盘局,皮鞋一脱光着脚跑,没人觉得奇怪,大家还主动给他递水,教他怎么接盘,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他摔了三次,每次爬起来都笑的特别开心,临走的时候还跟大家约着下周再来。
你看,广东人对“体育”的理解,从来就没有什么门槛,不是要练出八块腹肌才叫健身,不是要跑完全马才叫运动,你吃完饭下楼散半小时步,周末跟朋友爬个白云山,甚至在楼下跟邻居踢半小时毽子,都是体育,大家不会在意你穿什么,会不会玩,只要你愿意动,就欢迎你加入,这种没有功利心的运动氛围,才是最难得的。
藏在运动里的广东性格:务实拼博,也把人情味放在输赢前面
我之前总说,想了解广东人的性格,去看一场当地的村赛就懂了:上场的时候拼尽全力,哪怕撞得胳膊腿都是伤也不认输,下场了不管输赢,坐下来一起喝杯茶吃个饭,什么矛盾都没了,务实、敢拼、重人情,这几个字全刻在他们的运动观里。
我之前在佛山看过一场醒狮表演,表演者都是十几岁的00后,其中有个女生,踩梅花桩的时候脚崴了,掉下来的时候疼的脸都白了,但是休息了十分钟,一瘸一拐的又上去了,最后还是完成了高难度的采青动作,下台的时候我问她疼不疼,她抹着汗说:“疼啊,但是我们队练了三个月这个动作,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掉链子。”旁边的师傅跟我说,现在学醒狮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很多都是00后,平时看起来娇生惯养,练起来比谁都能吃苦,“醒狮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也是运动,既能锻炼身体,又能把这份拼劲传下去,挺好的。”
还有去年东莞疫情的时候,我在朋友圈看到很多小区的业主,封控期间也没闲着:阳台之间拉个网就打羽毛球,楼道里铺个垫子就练瑜伽,还有的小区组织线上俯卧撑比赛、跳绳比赛,赢了的奖励小区便利店的购物券,大家玩的不亦乐乎,有个业主群的聊天记录我现在还存着,有人说“在家躺的都快生锈了,动一动出出汗,心情都好很多”,底下全是附和的,广东人的乐观务实,在这种时候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经常在想,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推广体育文化,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文化?广东早就给了我们答案:不是建多少个高大上的体育馆,不是办多少场昂贵的专业赛事,而是把球场建到老百姓的家门口,让大家下班了就能打个球,周末了就能爬个山,让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归属感,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现在我每次回广东,第一件事就是找以前的球友去打场球,打完去旁边的糖水店喝碗绿豆沙,听着周围的人用粤语聊着刚才的比赛,聊着家里的琐事,就觉得特别踏实,你看,体育从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早茶后沿着江边的散步,是下班后跟朋友的一场篮球赛,是端午河面上的鼓点,是广马赛道上的双皮奶,它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加入,这就是广东的体育,最接地气,也最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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