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在迪拜参加全球体育公益论坛的时候,我在签到处第一眼就看见了安萨:她留着利落的短卷发,运动外套袖口磨起了毛,脚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粉色耐克跑鞋,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跟着妈妈来参会的中东小女孩系鞋带,指尖沾着的亮片贴还没撕——那是刚才活动方给参会嘉宾发的纪念小礼物,她转头看见我,笑着招手,露出两颗小虎牙,完全看不出这是那个曾经站在东京奥运会100米跑道上,被全球上亿观众记住的难民代表团运动员。 创作快10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听过太多“没有金牌就是失败”的论调,但安萨的故事,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想写下来的故事:她的人生里没有破纪录的成绩,没有价值百万的代言,甚至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国籍身份都曾经没有,但她用一双脚跑过了炮火、偏见、贫穷,让全世界看见,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
12岁的跑鞋,是难民营里唯一的彩色
安萨出生在阿富汗喀布尔的一个普通家庭,小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跟着哥哥在院子里跑,2013年塔利班重新控制喀布尔之后,10岁的安萨跟着父母逃到了伊朗边境的难民营,一住就是5年。
难民营的生活是灰色的:每天只有两顿配额的餐食,住的是挤了8个人的铁皮屋,土路上全是碎石和垃圾,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还有营地管理员反复跟女孩们强调“不要随便出门,更不要跑跳,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但安萨就是忍不住想跑,刚开始她穿哥哥穿剩的破拖鞋,跑两次鞋底就掉了,她就用绳子把鞋底绑在脚上继续跑,脚磨出了血泡也不觉得疼,她说“跑起来的时候,就能忘记外面的炮火声,忘记今天有没有饭吃,风刮在脸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12岁那年,难民营来了一批联合国的志愿者,给孩子们发物资,安萨领到了人生第一双真正的跑鞋:粉白相间的耐克基础款,37码,比她的脚大了两码,她垫了两层厚鞋垫,穿上去还是晃荡,但她抱着鞋哭了快半个小时,从那天开始,这双鞋成了她最珍贵的东西: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要跑步的时候才拿出来,跑回来立刻用布把鞋底擦得干干净净,塞到枕头底下压着,怕被别的孩子偷,有一次她跑的时候被石头刮破了鞋头,她坐在地上哭了一晚上,用透明胶带贴了三层,第二天照旧穿着跑。
我问过她那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当运动员,她笑着摇头:“那时候连吃饱饭都难,哪敢想什么运动员,就是喜欢跑,难民营每年会办一次小小的运动会,奖品是一公斤椰枣或者一块肥皂,我14岁那年报了100米,跑赢了所有参赛的男孩,拿到了一公斤椰枣,我全分给了同屋的三个小妹妹,自己只吃了一颗,甜到我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那天她跑赢之后,全场的孩子都在给她鼓掌,有个留着大胡子的阿富汗老人走过来跟她说:“小姑娘,你要一直跑,跑出这个地方去。”那句话她记到了现在。
跑过国境线的那天,她把号码布缝在了外套内侧
2018年,联合国难民署的体育扶持项目到难民营选苗子,教练让安萨跑个100米看看,她穿着那双补了好几次的粉跑鞋,跑了12秒8,教练当场就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们去欧洲训练,以后去参加奥运会?”安萨想都没想就点头了,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奥运会是什么,只知道“能一直跑步,还有饭吃”。
从伊朗难民营到葡萄牙的训练基地,她走了27天:和一群难民一起翻山越岭,躲边境的巡逻队,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干饼,渴了就喝山涧的冷水,路上好几次差点被抓住,她把当年难民营运动会的1号号码布缝在了外套的内侧,跑不动的时候就伸手摸一摸那块皱巴巴的布,立刻就有了力气。“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被抓回去,抓回去我就不能跑步了,我答应了那个老爷爷要跑出去的。”
到了葡萄牙之后的日子也没有变好:训练基地只给她提供基础的场地,没有教练,没有营养费,她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去公园的公共跑道训练,跑10公里热身,然后练加速跑、练爆发力,练到8点就去附近的餐馆洗盘子,每天洗6个小时盘子,赚的钱一半寄回难民营给父母,一半留着交场地费、买跑鞋,餐馆老板一开始以为她有多动症,因为她洗盘子的时候总在掂脚,后来知道她是在练踝关节力量,特意给她调整了工作时间,让她下午可以去训练,还每天多给她留一份员工餐的鸡腿,让她补营养。
安萨说那段日子她最开心的事,就是发工资的时候去二手市场淘旧跑鞋,30欧元就能买到一双八成新的训练鞋,她每次都要把鞋底摸半天,确认没有磨损才敢买,2019年她第一次参加葡萄牙当地的田径比赛,跑了100米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举着奖杯哭,台下的观众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这个黑头发的小姑娘跑得特别拼,冲线的时候鞋都差点飞出去。
站在东京奥运跑道上的30秒,她等了8年
2021年,安萨收到了东京奥运会的邀请函,她入选了国际奥委会的难民代表团,将参加女子100米的预赛,拿到邀请函的那天,她给难民营的父母打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说“我们家的姑娘,真的跑出去了”。
东京奥运会的100米预赛,安萨分在第三组,她穿着难民代表团统一的比赛服,胸前印着五环标志,枪声响的那一刻,她拼尽全力往前冲,最终成绩是13秒29,小组倒数第一,比小组第一名慢了整整1秒多,但冲线的那一刻,全场观众都在给她鼓掌,她对着镜头举起来一张提前写好的牌子,上面用波斯语和英语写着:“所有阿富汗的女孩,你们都可以跑。”我那天在直播间看着她的笑脸,跟着哭了快十分钟。
她后来跟我说,站在跑道上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想,就只想往前跑:“我踩在塑胶跑道上,脚底下软软的,没有石头,没有泥,我跑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和难民营的风一样暖,那时候我就觉得,值了,我跑了8年,终于站上了这么平的跑道。”比赛结束之后,她把那件印有五环的比赛服捐给了奥林匹克博物馆,换来的钱买了100双跑鞋,全部寄回了伊朗的难民营,给那里喜欢跑步的小女孩。
这次在迪拜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退役了,没有留在欧洲当职业运动员,而是成立了一个叫“跑鞋计划”的公益组织,专门给中东、非洲还有东南亚的难民营、贫困山区的女孩送跑鞋,开免费的跑步训练营,她手机里存了上千张照片,都是各地女孩穿着她送的跑鞋跑步的样子:有非洲的小女孩光脚穿着比脚大好几码的跑鞋笑,有阿富汗的女孩裹着头巾在土路上跑,还有中国云南山区的彝族女孩穿着她送的鞋参加越野赛,她翻照片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这些女孩都在跑,我当年没做到的事,她们以后能做到。”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
和安萨聊完的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写了这么一段话:“做体育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是给普通人希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评价标准变得越来越单一:运动员只要没拿金牌就是失败,参加比赛的目的就是为了领奖台,连普通人跑个步、健个身,都要攀比配速、攀比装备,好像跑得不够快、装备不够贵,就不配说自己喜欢体育,但安萨的故事明明告诉我们:体育从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它不需要你有昂贵的跑鞋,不需要你有专业的场地,不需要你有多么高的天赋,只要你想跑,你就可以跑。
今年3月我去云南宁蒗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回访,去年我给这里的孩子看过安萨的演讲视频,当时有个叫阿依的彝族小女孩,天生右腿有点跛,以前上体育课从来都是躲在树后面,不敢跟大家一起跑,那天看完视频之后她偷偷拉着我的衣角问我:“姐姐,我脚不好,也可以跑吗?”我告诉她安萨当年在难民营,穿不合脚的鞋,跑在满是石头的土路上,都可以跑,你当然可以,这次去我看见阿依正跟着学校的跑步队训练,她脚虽然一颠一颠的,但跑得特别认真,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刘海往下滴,她跟我说下个月要去参加县里的跑步比赛,要拿奖给奶奶看,那天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一群裹着头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女孩在土跑道上跑,风把她们的刘海吹起来,我突然就想起安萨说的那句话:“风是平等的,不管你是冠军还是难民,不管你穿的是几千块的碳板鞋还是几十块的帆布鞋,只要你跑起来,风就会吹过你的脸。”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但很多时候我们做的,只是把更多的聚光灯打在冠军身上,只是把更多的资源砸在顶级赛事上,却忘了那些连一双跑鞋都买不起的山区孩子,那些因为性别偏见被拦在体育场门外的女孩,那些因为身体残障不敢运动的人,他们同样有享受体育的权利,安萨说她这几年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在阿富汗建一座体育场,让所有阿富汗的女孩都能在里面光明正大地跑步,不用怕被指责,不用怕被伤害,我想,这才是体育人最该做的事:我们不需要造更多的神,我们需要铺更多的路,让每一个想跑的人,都有地方跑,都有勇气跑。
论坛结束的那天早上,我和安萨一起在迪拜的海边跑步,她还是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粉跑鞋,跑起来的时候辫子甩得老高,朝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跟我说,每次跑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还是12岁那年的小女孩,穿着刚领到的新跑鞋,在难民营的土路上往前跑,前面没有尽头,但有风。
是啊,只要有风,只要还能跑,就永远有希望,这是安萨的故事,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