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我去浙西衢州的一个小县城做体育产业调研,晚饭后绕着县体育场散步,老远就听见塑胶场地上传来清脆的哨声,混着少年人跑跳的呐喊、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把三十多度的夏夜烘得格外热闹,场边站着个晒得黢黑的胖子,穿洗得发白的中国队队服,肚子把衣服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举着扩音喇叭喊“防人别上手!抬胳膊算犯规啊!”,旁边的板凳上摆着一大桶绿豆汤,杯沿沾着水珠,周围坐了一圈等上场的小孩,人手一杯喝得咕咚响。 同行的县体育局的人拍了拍我胳膊:“看见没,那就是杨之,我们县的‘篮球教父’,这几年得有上百个厌学逃学的半大孩子,被他拉到球场上扳回了正道。”
被省队淘汰那天,我在球场坐了12个小时
我后来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和杨之聊天,他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瓶身的标签都磨掉了,是他自己家店里卖的杂牌,他说今年35岁,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16岁那年没敲开省男篮青训队的门。 “我那时候个子蹿到1米87,体校教练说我是好苗子,练了三年控球,左右手都能上篮,打后卫快攻没人追得上。”杨之挠了挠头,晒得脱皮的额头上还有一道疤,是当年试训的时候抢篮板撞的,那是2004年,他揣着体校开的推荐信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杭州,试训一共7天,他前6天的各项考核都是同位置前三,最后一场对抗赛一个人砍了22分,终场哨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稳了,结果教练把他拉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孩打得好,可惜骨龄测出来最多再长2公分,打职业后卫太矮了,回去好好读书吧。” 他说那天他抱着省队发的那件印着号码的训练服,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坐了12个小时,从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坐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衣服,最后把训练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书包,坐最早的大巴回了县城。 回来之后的两年他什么都不想干,跟着以前的狐朋狗友四处晃荡,差点跟着人去外地搞传销,还是他初中的体育老师找了他三次,让他去学校帮忙带校队的小孩练球:“你自己的梦碎了,别耽误别的小孩的梦。” 最开始他只是抱着混日子的心态去带课,直到有一次县里面办中学生篮球比赛,他带的乡中学队干翻了从来都是第一的县一中,领奖的时候那些农村出来的小孩抱着奖杯哭,说从来没拿过这么大的奖,杨之突然就觉得,好像自己没走完的路,换个方式也能接着走。 后来他开了个小体育用品店,赚的钱一半用来养家,一半都贴给了来打球的小孩:买球、买护具、夏天煮绿豆汤冬天煮姜茶,有人说他傻,他就笑:“我16岁最难过的时候,没人给我递过一瓶水,现在我想给这些小孩递。”
第一个来跟我打球的小孩,去年考上了体育学院
杨之带小孩有三个死规矩:第一不许逃学,作业没写完的就算来了也只能站在场边看,不许碰球;第二不许打架惹事,要是在外面跟人闹矛盾动手,直接赶出球队再也不许来;第三不许抽烟喝酒,发现一次罚跑10圈,跑不完不许走。 他说第一个收下的“问题小孩”叫阿浩,2018年的时候读初二,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天天逃学泡网吧,染着黄头发打耳钉,打架是家常便饭,第一次碰见阿浩是在网吧门口,杨之去买水,正好撞见阿浩跟人抢座位打起来,被人按在地上揍,杨之上去把人拉开,看着鼻青脸肿的阿浩说:“看你打架挺能跑的,要不要跟我打球?你要是能打赢我,以后你上网的钱我包了,打不赢,就每天放学来我这练2小时。” 阿浩当然打不过练了十几年球的杨之,输了之后撇撇嘴,第二天还真背着书包来了,最开始他浑身是刺,练球不认真,杨之也不骂他,就跟他一对一斗牛,每次都把他晃得摔在地上,打了半个月,阿浩服了,主动问杨之怎么练胯下运球,杨之没直接教,先跟他说:“你那黄头发打球晃我眼睛,耳钉万一抢球的时候刮到人要出事,你要是真想好好练,就先处理了。”第二天阿浩就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耳钉也摘了,耳朵上的洞还没长好,贴了个透明的创可贴。 练了半年之后,阿浩的班主任给杨之打电话,说这孩子现在不逃学了,上课也不睡觉了,上次月考数学居然考了及格,去年阿浩参加高考,考进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抱着通知书跑到杨之的店里,噗通一声就给杨之磕了个头,说“杨哥,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就在厂里打螺丝了”。 今年暑假阿浩没回温州找爸妈,直接留在县城给杨之当助教,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擦地板、摆锥桶,给新来的小孩教基础动作,像极了当年的杨之。
有人说我耽误小孩学习,我说是篮球救了他们
杨之说这些年他受过不少委屈,最多的就是来自家长的质疑,去年有个家长找到球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说自己家小孩本来成绩能上重点高中,天天跟着杨之打球,上次模考掉了20分,要杨之负责。 杨之没跟他吵,转身去包里翻出来那小孩近一年的成绩单,递给那个家长:“你看你家孩子一年前的成绩,每次考试总分加起来不到200分,交卷全是白卷,上次模考420分,每一道题都是他自己写的,还有你家孩子之前跟我来打球的时候,手腕上全是小刀划的印子,他跟我说觉得活着没意思,你知道吗?”那个家长拿着成绩单半天没说话,后来再也没来闹过,现在每次小孩来打球,他还会主动送两箱矿泉水过来。 “很多人都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成绩不好的小孩才走的路,我就不服这个气。”杨之指着场边坐着喝水的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给我看,那个小孩叫小宇,有先天性哮喘,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爸妈从小把他关在家里,不许跑不许跳,他就天天趴在阳台看楼下的小孩打球,12岁那年偷偷跑到球场边看别人打,看了半个月,杨之才发现他。 杨之特意跑到小宇家跟他爸妈谈,还专门去问了县医院的呼吸科医生,给小宇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最开始每天只练10分钟拍球,累了就立刻休息,随身带着哮喘喷雾,练了半年才开始慢慢跑,练了一年才第一次碰对抗,现在小宇已经能打满20分钟的半场比赛了,哮喘发作的次数从以前每个月三四次,降到了现在半年才犯一次,上次小宇第一次上场打友谊赛,他爸妈特意请假过来,站在场边哭了整整半场,说从来没见过儿子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对青少年体育的偏见:“打球能当饭吃吗?”“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两套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在杨之的球场上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对立面,它是最好的素质教育:你投丢了绝杀球要学会接受失败,你打团队比赛要学会配合队友,你练体能练到吐还要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这些抗挫力、合作能力、意志力,是做多少套卷子都学不来的,我们总说要培养“完整的人”,那健全的体魄和坚强的意志,本来就该和分数一样重要。
我这辈子打不了CBA,但我的学生可以
去年杨之带的小孩里,有个14岁的男孩叫林小峰,身高长到了1米92,臂展超过2米,被省青训队的教练选中,去杭州试训的那天,杨之把自己压箱底放了19年的那件省队训练服找了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塞给林小峰:“当年我没留下的,你帮我留着,好好打,以后争取进CBA,打国家队。” 林小峰走那天,全队的小孩都去高铁站送他,一群半大孩子站在进站口喊“小峰加油”,杨之躲在柱子后面哭,怕被小孩看见笑话。 这几年杨之的名气越来越大,县教育局特意批了个室内的训练馆给他,不用再带着小孩在露天球场风吹日晒,当地的企业也给他的球队拉了赞助,每年夏天办的县城青少年篮球联赛,现在已经有12支学校的队伍参加,决赛的时候体育馆能坐满两千人,比不少职业比赛的人气还高。 今年的联赛决赛,是阿浩带的乡镇中学队对阵县一中队,最后一秒钟,乡镇队的后卫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绝杀比赛,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杨之的名字,杨之站在场边,举着扩音喇叭,话都喊不出来,哭得像个傻子。 我离开县城那天,又去球场转了一圈,早上八点,已经有小孩在练运球了,杨之拿着个大喇叭,站在太阳底下喊“重心压低!对!再低点!”,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湿了,我问他,你做这个这么多年,没赚什么钱,还经常受委屈,图什么? 杨之指了指场上跑的小孩,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我16岁的时候,以为自己的篮球路走到头了,现在我才知道,我的路才刚开始,我这辈子是打不了CBA了,但是我的学生可以,我教的小孩里,以后说不定能出个打进国家队的,那我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我坐在返程的高铁上,刷到杨之发的朋友圈,是一张小孩们举着奖杯的合照,配文是“篮球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对它的人”,我突然想起之前总有人问,中国篮球的未来在哪里?中国体育的根基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不在国家队的大赛名单里,就在这些县城的球场上,在杨之这样默默无闻的基层教练手里,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却实实在在地托住了一个个普通孩子的人生,也托住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未来。 杨之只是千千万万个基层体育工作者的缩影,他们没什么名气,也赚不到什么大钱,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每一个角落,等这些种子发芽长大的那天,就是中国体育真正站起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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