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杭州傍晚六点,拱墅区朝晖七区的露天篮球场还晒得烫脚,王稼举着个磨掉漆的铁皮哨子站在中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浙江稠州青年队训练服后背已经湿了大半,他冲着场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半大小子吼:“阿哲你能不能快点?晚开场十分钟你今天多跑三圈!”被喊的男孩嗖一下窜起来,1米82的个子晒得黝黑,手里攥着的磨掉皮的斯伯丁篮球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正是6年前王稼从网吧门口拽回来的那个孩子。
很多人第一次见王稼都以为他是哪个培训机构的健身教练,只有熟人才知道,这个胳膊上留着十字韧带手术疤痕的男人,19岁那年本来一只脚已经踩进了CBA的大门。
从职业队退下来那天,我蹲在球场哭了半小时
2015年的冬天是王稼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当时他是稠州青年队的主力后卫,青年联赛场均能拿18分,队里已经跟他谈好了下一年升一队的合同,结果在一次热身赛上,他突破落地的时候被对面的中锋绊了一下,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手术做完医生跟他说:“以后打打业余球还行,职业就别想了。”
“我当时在病房躺了三天,没说一句话,我从12岁开始练球,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五公里,别人放假我在球馆加练,我爸妈砸了半辈子积蓄供我打球,你说我不打职业了,我还能干啥?”王稼说,出院那天他抱着自己的球鞋回了老家衢州,在家待了三个月没出门,直到有天晚上出去买烟,在网吧门口撞见了跟人打架的小宇。
当时小宇才14岁,读初二,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平时没人管,天天逃学泡网吧,那天他偷拿了奶奶攒的200块养老钱充游戏,被同村的社会青年堵在门口抢钱,几个人把他推在地上踹,王稼想都没想就上去把人拉开了。“我当时看他那眼神,又倔又慌,跟我当年受伤躺在球场上的眼神一模一样,我就问他,要不要跟我去打球?”
小宇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穿的是破洞的拖鞋,连篮球都拍不稳,跑了半圈就累得蹲在地上吐,王稼也不骂他,给他买了瓶功能饮料,说“不想跑就坐边上看,什么时候想跑了再说”,从那天开始,小宇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缠上创可贴接着练运球,晚上奶奶喊他回家吃饭他都舍不得走。
去年小宇拿了浙江省高中生篮球联赛的MVP,顺利拿到了二级运动员证,高考考了520分,被宁波大学体育学院录取,开学前他特意跑到球场找王稼,把自己的奖牌挂在王稼脖子上,红着眼睛说:“哥,要是当年没遇见你,我现在可能就在看守所里了。”那天王稼拿着那块铜牌,比自己当年拿青年联赛冠军的时候还想哭。
我跟王稼聊天的时候他总说,很多人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当明星,但他不这么想:“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没人管,最后要么荒废了天赋,要么走了歪路,我当年没走上职业路确实遗憾,但如果我的遗憾能换这些小孩走上正道,那太值了。”
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路
在王稼的篮球班上,一半的孩子都不是奔着打职业来的,有胖得跑不动的小学生,有被爸妈逼着来减肥的初中生,还有之前叛逆到离家出走的女孩,12岁的朵朵就是其中之一。
朵朵爸妈之前是典型的“唯成绩论”,从小逼着她学钢琴、学奥数,周末的课排得满满当当,朵朵特别抵触,去年上半年曾经两次离家出走,急得她爸妈差点报警,后来偶然的机会,朵朵放学路过球场,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王稼喊她进来投两个球,她犹豫了半天才进来,第一次投进三分的时候,她跳得老高,穿的公主裙都掀起来了也不在乎。
刚开始朵朵爸妈特别反对,说打球耽误学习,还特意来找王稼吵过一架,说“我们家朵朵以后是要考音乐学院的,你别耽误她”,王稼也不跟他们争,就说“你们给我三个月时间,要是她成绩下降了,我亲自把她送回家”,结果三个月后,朵朵的期末成绩不仅没降,反而比之前进步了12名,钢琴考级也顺利过了八级,朵朵妈妈后来特意来球场给王稼送水果,说“现在回家不用我们催,她自己先把作业写完练完琴,才抱着球出门,整个人都开朗多了,之前跟我们说话都低着头,现在回家天天跟我们讲球场的事”。
我问王稼是怎么做到的,他笑了笑说:“我从来没跟孩子说你必须打好球,我就跟他们说,你打球的时候可以随便喊,随便跑,输了也没关系,摔了爬起来就行,现在的小孩压力太大了,平时在学校在家都要做乖孩子,只有在球场上,他们能做回自己。”
这几年王稼见过太多功利的家长,有的刚报班就问“我家孩子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有的孩子打输了比赛,家长当场就在场边骂孩子没用,每次遇到这种家长,王稼都会拉着他们聊很久:“你家孩子之前爬三楼都喘,现在跑全场都不费劲,之前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敢主动喊队友跑位,这些难道不是收获?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路,它能教会你怎么面对输,怎么跟人合作,怎么在累得爬不起来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在王稼的课堂上,第一节课永远不是教运球投篮,而是教上场先跟对手握手,下场给队友递水,摔倒了先拉人再捡球。“我教了8年球,教过的孩子有300多个,真正走职业的只有3个,但是剩下的孩子,没有一个走歪路的,有的考上了985,有的当了兵,有的开了自己的小店,个个都阳光开朗,遇到事不怂,这就够了。”王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球场上的探照灯。
我见过最棒的MVP,是蹲下来给对手系鞋带的小孩
去年秋天王稼组织了第一届朝晖社区少年篮球赛,决赛的最后10秒,他带的队落后1分,阿哲断了对面的球,快攻冲到篮下,只要上篮就能赢,结果这个时候对面的小球员脚崴了,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阿哲看了一眼空篮,直接停了下来,跑过去蹲下来扶人,最后比赛输了1分,队里的小孩都蹲在地上哭,阿哲也红了眼睛,但王稼在场边第一个给他鼓掌,全场的观众也跟着站起来鼓掌。
后来组委会专门给阿哲发了个“体育精神MVP”的奖杯,比冠军奖杯还大一圈,王稼在颁奖的时候说:“我教球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球打得好的小孩,但今天阿哲这个选择,比任何扣篮都帅,球技可以练,但是球品和善良,是一辈子的财富。”
现在王稼的篮球班,一半的孩子是收费的,价格比外面的培训机构便宜一半,还有20多个低保家庭的孩子,王稼完全免费教,不仅免学费,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水、买球衣、买球鞋,钱不够的时候,他就周末去接商演,当业余比赛的裁判,赚的钱全部贴到培训班里,有朋友劝他:“你又不是做慈善,干嘛这么累?”王稼说:“我当年练球的时候,家里也穷,教练经常给我买饭买鞋,我现在有能力了,能帮一个是一个,这些小孩说不定以后比我有出息多了。”
上个月有个之前王稼教过的小孩,现在在上海当体育老师,特意开车回杭州看他,给他带了个刻了他名字的专业哨子,说“当年你教我的东西,我现在都教给我的学生了”,王稼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问王稼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把培训班做大,开个连锁机构什么的,他摇了摇头:“我就想守着这个社区球场,能教多少教多少,我当年没机会在职业赛场上发光发热,但是这些小孩就是我的光,你看那些在球场上跑的孩子,他们手里的篮球,说不定就是他们未来的方向。”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球场上的灯亮了,王稼吹了一声哨,孩子们一窝蜂地冲上场,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是这个夏天最动听的声音,王稼靠在场边的护栏上,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们,笑得特别开心。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职业队的冠军奖杯是金光闪闪的,但是我手里握着的这些小孩的手,比奖杯暖多了,我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是在这个小小的社区球场,把那些差点掉在地上的篮球,一个个接住,再递到小孩手里,让他们拍得更稳,跑得更快。”
或许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需要那么多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反而需要更多像王稼这样的“守场人”,他们蹲在最基层的球场,把体育最本质的温度,递给每一个热爱篮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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