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阿凯是2021年盛夏的广州天河体育中心外场,38度的高温把塑胶地面烤得发软,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黏糊糊的触感,场边围着一圈啃着冰棒看球的人,视线全集中在场上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欧文1、左脚踝裹着两层护具的小个子身上,他1米78的身高在平均身高1米85的野球场上毫不起眼,却能连续变向晃过两个比他高一头的防守人,在空中拧着身子把球抛进篮筐,落地的时候膝盖晃了晃,又很快转身回防,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砸在地面上,很快就蒸发得没了痕迹。
那天他投中绝杀的时候,整个半场的人都在喊“凯神”,我凑过去跟他递水,才知道这个在野球场上呼风唤雨的人,别说CBA全明星,连大学校队的正式名单都没进过,甚至连正经的专业训练都没接受过几天,真的应了标题里那句话:他0次入选任何级别的职业全明星,却是我见过最配得上“全明星”这三个字的篮球爱好者。
那些被命运关上的门,他用篮球砸开了一条缝
阿凯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拿了“地狱难度”的剧本,他出生在粤西一个小县城的普通家庭,12岁才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篮球,是在外打工的表哥带回来的旧皮球,皮面都磨得起了毛,打满气之后拍两下就歪,那时候学校的体育老师选篮球队,看了一眼只有1米48的阿凯,直接摆了摆手:“个子太矮,吃不了这碗饭,回去好好读书吧。”
就这一句话,把他挡在了所有正规训练的门外,但阿凯偏不信邪,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在小区里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练运球,没有篮筐就对着墙拍,下雨了就躲在单元楼的楼道里练,怕吵到楼下邻居,专门买了两厘米厚的泡沫垫垫在脚下,夏天闷得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初三那年他本来想考体育特长生,只要过了测试就能去市里的重点高中,结果考前一周打野球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一瘸一拐去考试的他,最终差了3分没过线,只能去了本地一所连正规篮球场都没有的职高。
我曾经在他租的10平米小出租屋里见过他那几年的“训练计划表”,用铅笔写在挂历的背面,每完成一项就打一个勾:早上5点半起床跑3公里,上午练1小时运球,下午练2小时投篮,晚上做1000个卷腹、500个深蹲,那时候他在餐馆打零工,每天要端10个小时的盘子,下班的时候脚都肿了,还是雷打不动去球场练两个小时球,他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左脚踝有三次严重的崴伤史,医生早就劝他少打激烈比赛,他每次都笑着点点头,转头戴上护具就又冲去了球场。
2019年他凑了500块报名费,和几个同样喜欢打球的朋友去参加广东本土的街球赛事,赛前他们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就找打印店印了几件20块钱的T恤,背后的队名“野草”都印得歪歪扭扭,小组赛第一轮他们就碰到了有前省队退役球员带队的球队,对面中锋1米98,站在篮下像一堵墙,阿凯全场被撞飞了三次,最后一分钟还崴了脚,还是一瘸一拐地投中了压哨三分,可惜最后还是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他坐在场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朋友劝他“反正我们本来就打不过人家,哭什么”,他擦了擦眼泪说:“我就是觉得,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赢了?”
那时候我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花这么多时间在篮球上,毕竟明知道自己打不了职业,连进全明星的边都摸不到,他晃了晃手里磨得掉皮的篮球说:“我以前确实想过要打CBA,要进全明星,要站在电视里的赛场上打球,后来我发现我可能真的没那个天赋,但没关系啊,篮球又不是只有打职业才有意义,我拿着球站在球场上的时候,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就够了。”
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总觉得体育的荣耀只属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属于拿奥运金牌的选手,属于拿千万年薪的职业球员,属于站在全明星舞台上接受欢呼的明星,但我们早就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发奖杯,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提供一个安放热爱的出口。
野球场的MVP,从来不需要官方认证
2022年广州举办了第一届市民篮球赛,参赛的全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有公务员组成的机关队,有快递员组成的“闪电队”,还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队,阿凯他们的“野草队”是所有队伍里最不起眼的:五个人里有两个外卖员,一个工地的安全员,一个餐馆服务员,还有在健身房做兼职教练的阿凯,平均身高只有1米79,是所有参赛队里最矮的。
赛前的夺冠热门全是有专业背景的队伍,没人把“野草队”放在眼里,小组赛第一场他们就碰到了去年的冠军队,对方有两个前CUBA的球员,开场就打了他们一个10比0,我那天在现场当志愿者,看着阿凯连续两个变向晃过防守人,扛着对方的中锋上篮得手,全场第一次响起掌声的时候,我鼻子都酸了,那场球他全场拿了32分,最后3秒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投中了漂移三分,绝杀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连对方的球员都忍不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打得真好”。
他们一路打进了决赛,决赛的那天刚好赶上广州下大暴雨,场馆漏雨,地面滑得不行,阿凯摔了四次,膝盖都摔破了,流的血把球裤都染红了,还是咬着牙打满了全场,最后一秒他给队友送出助攻,队友投中绝杀的时候,五个人抱在一起在滑溜溜的地板上滚了一圈,身上全是泥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那次比赛的冠军奖品是每人一双实战篮球鞋,还有2000块的团队奖金,阿凯转头就把奖金全捐给了他住的社区的留守儿童之家,买了20个篮球、几十套运动服,我后来跟他一起去留守儿童之家送东西,看到那些小孩抱着崭新的篮球,在院子里拍得咚咚响,有个穿拖鞋的小男孩跑过来拽他的衣角说:“凯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球,拿冠军。”阿凯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拿冠军,打得开心就好。”
那次比赛之后,很多人都认识了阿凯,有人找他做商业活动,有人想签他当网红,开的价码比他打零工一年赚的钱都多,他全拒绝了,他说:“我打球就是为了开心,要是为了钱打球,那就没意思了。”现在他每周一到周五在健身房当教练,周末就去社区的免费球场带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有时候自己还要贴钱给小孩买水买冰棒。
我之前总觉得,MVP、全明星这些头衔,必须是官方盖章才算数,直到认识阿凯才明白:野球场上的MVP,从来不需要篮协发证书,观众的欢呼声就是最好的奖杯;普通人的全明星,也不需要球迷投票,那些被你影响、因为你爱上篮球的人,都是你的选民,阿凯到现在都没有进过任何一次全明星阵容,但他在天河外场打球的时候,总有一堆人专门跑过来围观,有人专门从深圳坐高铁过来就为了跟他打一场球,在这些人心里,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全明星。
他的“全明星选票”,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篮球梦里
上周我去社区的球场找阿凯,看到他正在教一个左腿有残疾的小男孩投篮,那个小孩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晃,之前连门都不愿意出,自从上次跟着奶奶来球场看阿凯打球之后,就天天吵着要来学篮球,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小孩第一次投中三分,他站在三分线外,扔出去的球在空中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篮筐,整个球场的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小孩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就哭了,跑过去抱着阿凯的腰说:“凯哥,我也能投进三分了!”
那个小孩的妈妈站在场边,也红了眼睛,她跟我说,之前小孩特别自卑,学校的体育课从来都不肯上,整天躲在家里玩手机,现在每天放学就背着篮球往球场跑,性格开朗了好多,这次期中考试还进步了二十多名。“真的谢谢阿凯,他让我儿子知道,就算跟别人不一样,也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像这样的事阿凯做过太多了:有个刚毕业的程序员,连续加班三个月,抑郁到想辞职,周末来球场打球被阿凯拉着打了一下午,后来那个程序员说,那天打完球出了一身汗,觉得心里堵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现在他每周都来打球,状态好了很多;有个外卖员小哥,之前总觉得自己的工作低人一等,跟阿凯组队打了几次球之后,现在整个人都自信了好多,上次还代表他们站点去参加了行业的篮球比赛,拿了冠军。
阿凯的微信签名是“篮球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对待它的人”,他的朋友圈里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训练视频,全是和野球场上的球友的合照,是社区小孩投中篮之后的笑脸,是他自己受伤之后戴着护具依然站在球场上的照片,他总说自己没什么本事,就是会打点球,可在我看来,他做的事比很多职业球员还有意义:职业球员的光芒只能照亮电视屏幕前的观众,他的光芒却能实实在在照到身边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之前看过一份统计,中国现在有超过1亿的篮球爱好者,其中能打上职业联赛的不到1000人,能入选全明星的更是只有寥寥几十人,剩下99.99%的人,都是像阿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职业赛场的地板,0次入选全明星,0次拿到官方颁发的奖杯,甚至连一个正式的球员身份都没有,但他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篮球对他们来说,不是工作,不是赚钱的工具,是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是下班之后卸下所有身份标签的出口,是和三五好友最纯粹的快乐来源。
上周我又跟阿凯去天河外场打球,他还是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欧文1,左脚踝的护具已经换了新的,打最后一波的时候,他又是一个变向晃过防守人,上篮得手绝杀了比赛,场边的观众又开始喊“凯神”,夕阳落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亮得耀眼,我忽然觉得,我们真的不需要执着于官方的全明星头衔,只要你足够热爱,只要你能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全明星,就像阿凯,他0次入选全明星,可他早就是无数普通人心里,最耀眼的那个篮球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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