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半,我顶着37度的大太阳摸到广州天河东圃的某社区球场时,曾西正叉着腰站在罚球线边上吼人,他穿件洗得发白的2008款广东宏远球衣,胸口朱芳雨的签名已经磨得只剩半块,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边缘咬得坑坑洼洼,脚边放着的1.5升矿泉水瓶,标签都被晒得起了卷。
“那个穿白鞋的!说你呢!跑位的时候看队友!别盯着球看!”他的声音被汗浸得发哑,吼完两步冲过去扶住一个差点被绊倒的小队员,伸手把人头顶的汗抹了一把,又塞了半瓶运动饮料过去。
这是曾西守在这个野球场的第12年,12年前他是广东省青年队有望冲CBA的潜力后卫,12年后他是这片社区几百个孩子嘴里的“西哥”,是附近草根球圈无人不识的“场长”,是别人眼里放弃了“光明前途”的傻子,也是我心里最懂中国篮球到底缺什么的人。
从省队淘汰的“失败者”,到野球场的“孩子王”
曾西的篮球梦碎在19岁那年的省队热身赛上,一次快攻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养伤养了8个月,回到队里的时候,同位置的新人已经冒了头,他试训了两次都没达到留队标准,收拾铺盖走的那天,他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打包捐了,只剩身上这件朱芳雨签名的旧队服,揣在包里揣了半年。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从12岁进体校,我这辈子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突然不让我打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曾西说那段时间他天天窝在出租屋打游戏,饭都不想吃,直到有天实在闷得慌,晃到这个社区球场透气,碰到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场边哭,手里攥着个破篮球,说自己练了一下午拍球,还是连拍10个都做不到,学校篮球队选新人没选上。
曾西鬼使神差走上去,教了她半小时发力姿势,临走的时候小女孩塞给他一颗橘子,说“叔叔你教得比我们体育老师好多了,你明天还来吗?”
就因为这颗橘子和一句问话,曾西第二天真的去了,后来找他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一开始都是免费教,他自己掏腰包买 marker 画场地,买矿泉水给孩子喝,直到有家长过意不去,主动提出凑钱给他当辛苦费,他的“野球场培训班”才算正式支了起来。
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印象最深的学员,他想都没想就说出了阿明的名字,阿明爸妈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家里还有个妹妹读书,根本拿不出钱报篮球培训班,这小孩就每天放学蹲在场边看别人练,捡别人扔的空矿泉水瓶卖钱,攒了半个月攒了20块钱,攥着过来问曾西“教练我能不能买你10分钟的课,我想学上篮”。
曾西当时鼻子就酸了,他拉着阿明说“我给你上一辈子课都不要钱,你只要好好练就行”,那之后阿明就跟着他练球,曾西给他买球鞋买球衣,连他中午吃饭的钱都包了,这小孩也争气,爆发力强、肯吃苦,去年市体校U14队招人,阿明1米75的个子摸高能摸3米2,直接被教练挑走了,上个月阿明放假回来,扛了半蛇皮袋他妈妈腌的萝卜干,还有一双用第一个月训练补贴买的新球鞋,塞给曾西就跑,曾西说那双鞋他至今舍不得穿,锁在柜子里,比他当年拿省青年联赛冠军的奖牌还珍贵。
“很多人说中国篮球的根在CBA、在国家队,每次国家队输了球就骂上热搜,我倒觉得不是这么回事。”曾西擦了擦汗,指着场上跑的一群半大孩子说,“顶级联赛的塔尖再亮,没有底下这些愿意蹲在太阳底下教小孩拍球的普通人,没有这些能随便进来打球的野球场,塔尖迟早要塌,我们总在找下一个易建联、下一个郭艾伦,可天才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从成千上万个爱打球的普通小孩里冒出来的,要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连球都打不起,哪来的天才?”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讨论中国篮球的时候,总把目光放在职业球员的薪资、国家队的成绩上,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有多少基层教练像曾西这样,拿着微薄的收入,在没有空调、没有塑胶场地的野球场,给普通人家的孩子递篮球,这些人没有编制、没有荣誉,甚至连“正规教练”的名头都算不上,但他们手里攥着的,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地基。
野球场的江湖,藏着最真实的体育热爱
曾西守的这个球场,不光是孩子的训练场,也是附近所有篮球爱好者的“据点”,早上6点到8点是老年人的场,72岁的张叔每天准点来投200个三分,去年他带队拿了广州市中老年篮球赛的冠军,把奖状裱起来挂在球场边上的宣传栏里,比他退休前拿的劳动模范奖状还显眼;晚上8点之后是上班族的场,有程序员、有快递员、有开餐馆的老板,还有个叫老李的外卖员,每天送完最后一单就穿着外卖服过来打半小时,膝盖上永远绑着旧护膝,跑两步就喘,但抢篮板比谁都凶。
去年曾西牵头搞了第一届“东圃杯”草根篮球赛,参赛的16支队伍全是附近的居民,没有报名费,冠军奖品是10箱冰镇啤酒+2000块场地抵扣券,就这么简陋的比赛,决赛那天来了两百多观众,边上的台阶上坐满了人,连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阿姨都过来围观,最后读秒阶段外卖员老李投进绝杀三分的时候,全场喊得小区里十几栋楼的住户都开窗往下看。
老李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5分钟,他把那场比赛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自己的外卖箱上,送单的时候偶尔遇到球友,还会停下来聊两句当年的绝杀。“我上学的时候就想打职业,家里不让,说打球没前途,让我好好读书找稳定工作,现在送外卖每天累得要死,但是只要来场上投两个篮,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曾西说他最享受的就是晚上坐在场边看大家打球的时刻,有人打输了拍着队友的肩膀说下次赢回来,有人赢了买一箱冰可乐给所有人分,有刚学球的小孩站在场边学动作,有路过的人看得手痒脱了外套就上场,没有门票、没有商业赞助、没有领导讲话,甚至连记分牌都是手写的,但这里的快乐,比很多坐满了观众的职业赛场还要真实。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大众体育,我觉得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开幕式、喊那么多空口号。”曾西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指着边上刚修好的、收费80块钱一小时的室内球馆说,“你看那种球馆修得再漂亮,普通人哪舍得天天去打?反而这种露天的野球场,灰尘大,篮筐有时候还是歪的,不用花钱随便进,才是老百姓的体育乐园,要是每个社区都有几个免费的球场,都有几个愿意守着球场的人,大家的热爱自己就会冒出来,根本不需要别人催着去运动。”
我之前也参加过不少官方组织的全民健身活动,现场布置得富丽堂皇,领导讲完话大家拍个合照就散了,反而这种野球场上自发组织的比赛,没有任何官方背书,却能让大家记大半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带来快乐的,这一点,野球场上的每个人,比很多搞体育产业的老板、搞体育管理的官员,都懂。
搞青训不是掐尖,是给每个爱打球的孩子留一扇门
曾西的培训班和外面的商业培训机构不一样,别的机构挑学员专挑个子高、跑得快的,最好是一看就有“天赋”能拿奖的,曾西不挑,只要孩子愿意来,不管高矮胖瘦、有没有基础,他都收,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10岁,身高才1米3,还有点胖,爸妈带她跑了好几个培训班都被拒收,说“没天赋,练了也白练”,找到曾西的时候,朵朵妈妈都快哭了,说就是想让孩子动一动减减肥,有个爱好就行。
曾西二话不说就收了,练了半年,朵朵瘦了10斤,拍球、上篮都有模有样,还当上了小学篮球队的首发后卫,上个月打天河区小学篮球联赛,朵朵投进了3个三分,下来第一时间就跑过来抱曾西,说“教练我做到了!”,朵朵爸妈后来专门送了锦旗过来,曾西把锦旗挂在球场边上的宣传栏里,和张叔的中老年篮球赛奖状贴在一起。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不爱说话,别人碰他一下就哭,就爱抱着篮球拍,他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曾西每次训练都单独陪着他,给他带橘子吃,陪他拍球拍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教练,我想打比赛”,他爸妈当时站在场边直接哭了,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队伍一起打友谊赛了,还会主动给队友传球,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每次打完球都会笑着跑过来跟曾西击掌。
“很多人搞青训,张嘴闭嘴就是要挖出下一个篮球巨星,好像教出来的孩子拿不到冠军、打不了职业就是失败,我不这么想。”曾西看着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孩子说,“哪有那么多天才啊,99%的孩子都是普通人,我教他们打球,从来不是要他们都去打职业,是要他们学会摔了就自己爬起来,输了别哭鼻子找借口,学会跟队友配合,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等他们以后长大了,工作遇到挫折了,失恋了,心情不好了,能来球场上跑两圈投两个篮,发泄完了回去接着好好生活,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要么就是完全不重视,体育课被语数外占得一干二净,要么就是冲着拿奖、升学去,恨不得孩子刚学拍球就规划着怎么拿二级运动员证考大学,完全忘了体育本身的意义是什么,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冠军才有价值,那些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普通孩子,那些下班后打半小时球的上班族,那些退休了天天投三分的老人,他们从体育里得到的快乐、勇气和力量,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少。
我还想再守20年球场,看着更多孩子跑起来
曾西现在的日子其实过得并不宽裕,他的培训班一个学期才收80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还全免,收的学费有时候连买训练器材、租场地的钱都不够,他还要经常去接一些企业篮球赛的裁判活,赚点钱贴补培训班的开销,去年有个做体育教培的老板找他,要给他投资几百万,让他搞高端篮球营,一年收费好几万,专收有钱人家的孩子,他直接拒绝了。
“要是我真搞了那种高端营,阿明、朵朵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就打不起球了,那我守这12年还有什么意义?”曾西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理想,就想守着这个野球场,能多教一个孩子是一个,能多办一届草根比赛是一届。
上个月他拉着附近超市的赞助,搞了第一届社区青少年篮球赛,来了12支小学队伍,打了整整一周,奖品就是书包、篮球和超市购物卡,但是每个参赛的孩子都有奖牌,哪怕是最后一名的队伍,也给发了“最佳拼搏奖”,颁奖那天,有个输了球的小男孩拿着奖牌哭,说“我下次一定要拿冠军”,曾西说他看着那个小孩的样子,就想起了12岁刚进体校的自己,眼里全是光。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球场的影子拉得很长,曾西正蹲在场边给放假回来的阿明系鞋带,阿明现在已经长到1米82,比曾西还高小半个头,曾西边系边说“你以后要是真进了职业队,别忘了回来教这帮小的打球啊”,阿明使劲点头,说“西哥你放心,我放假就来”。
场上的孩子跑着喊着,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哨子声、笑声混在一起,风一吹,宣传栏上的奖状和锦旗晃了晃,远处跳广场舞的音乐已经响了起来,那是曾西和阿姨们商量好的,晚上7点到9点,场地留给她们跳舞,其余时间留给打球的人。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中国篮球的出路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不在热搜的骂战里,不在职业联赛的天价合同里,就在这些不起眼的野球场上,在曾西这种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的基层教练手里,在每个普通人跑起来的脚步里。
曾西说他还想再守20年球场,守到现在这帮孩子都长大,守到更多爱打球的人能有地方打球,我相信只要有更多像曾西这样的人,中国体育的未来,总会亮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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