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珠海国际赛车场采访CTCC年度收官战,上午的正赛刚结束,领奖台上穿大红赛车服的林德伟举着金灿灿的奖杯往台下喷香槟,欢呼声顺着赛道的风飘出几百米,我挤过人群想约个专访,却在维修区的台阶上找到了刚下台的他:赛车服上衣搭在肩膀上,洗得发白的灰色队服袖口沾着半干的机油,正捧着15块钱一份的叉烧盒饭蹲在地上吃,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盒饭里,他擦都不擦,嚼着米饭跟旁边的技师开玩笑:“这比张掖站的泡面香多了。”
那天的专访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16岁第一次摸卡丁车的兴奋,说到29岁拿第一个全国拉力赛冠军时哭到握不住奖杯,再到现在34岁已经是国内拉力和场地双料冠军的状态,聊完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总觉得“赛车冠军”这四个字代表着风驰电掣的浪漫、一掷千金的爽感,还有领奖台上万众瞩目的高光,但撕开这些标签你会发现,哪有什么天生的追风者,所有站在山顶的人,都咬着牙走了很长的夜路。
你以为的冠军风驰电掣,实际上的冠军连喝水都要掐表算
很多人对赛车手的第一印象是“靠钱堆出来的富二代”,这话其实不算错,玩赛车确实烧钱:一套入门级的改装件要十几万,一条热熔胎几千块,跑一场分站赛光轮胎就要磨坏4套,更别说报名费、技师费、运输费,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但我见过太多家里不差钱的赛车爱好者,玩了五六年连分站赛的领奖台都摸不到,为什么?因为他们吃不了冠军要吃的苦。
林德伟跟我算了一笔账,赛车手的体能要求其实不比田径运动员低:场地赛一场要跑1个小时,拉力赛最长的赛段要跑3个小时,夏天座舱里的温度能达到60度,穿的赛车服是防火的不透气,一场比赛下来整个人能脱水3公斤,要是核心力量不够,过弯的时候G值拉到2个G,你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为了适应这个强度,他保持了十年的作息:早上6点准时起床跑5公里,然后去健身房练2个小时核心,平板支撑变着花样做,还有每周三次的高温瑜伽,每次练40分钟,专门练耐高温的能力,去年夏天他为了备战张掖的高温赛段,每天中午穿着全套赛车服在太阳底下站1小时,有次直接中暑晕倒在停车场,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教练“今天的核心训练是不是还差半小时?”
更夸张的是他对体重的苛刻,赛车圈有个共识:车重每多1公斤,圈速就要慢0.2秒,这0.2秒就是冠军和第四名的差距,林德伟身高1米78,十年前体重140斤,体脂18%,为了降体重,他整整3年没碰过自己最爱的珍珠奶茶,连米饭都只吃糙米饭,每次吃之前都要称重量,每天喝多少水都掐着表算,赛前一周还要断盐脱水,硬生生把体脂降到了12%,体重维持在126斤,整整十年没变过,我那天开玩笑问他会不会嘴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实在想吃甜的就含一颗,不敢多吃,吃多了体重涨上去,之前的训练都白费了。”
我一直觉得,天赋和钱确实是赛车运动的敲门砖,但能走到冠军位置的人,靠的全是反人性的自律,你练模拟器练到腰疼想偷懒的时候,别人还在熬;你忍不住喝了一杯奶茶涨了一斤体重的时候,别人还在控;你过弯怕摔不敢踩油门的时候,别人敢把刹车点再晚0.5秒,就像林德伟说的:“赛车场最公平,你偷的每一点懒,都会在过弯的时候给你报应,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计时器。”
撞过3次护栏断过2根肋骨,冠军的奖杯上全是刹车盘的焦糊味
我坐过一次林德伟的副驾跑体验圈,过第一个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心脏快跳到嗓子眼,抓着扶手的手全是汗,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机器,连呼吸都没乱,下来之后我腿软了十分钟,他笑着给我递水说:“我第一次坐师傅的赛车,跑完吐了三次,吐完擦干净嘴还要接着练。”
林德伟不是什么富二代,他爸妈都是老家福建的普通国企职工,16岁那年他在游乐园第一次开卡丁车,开了三圈就比场地里的教练还快,老板说他有天赋,劝他走职业路,那时候家里凑了五万块钱给他买了辆二手卡丁车,跑了两年就把钱造完了,为了支持他跑比赛,爸妈把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抵押给了银行,贷了30万给他改车,他20岁那年跑CRC龙游站,那是他第一次跑雨战,路面滑得像抹了油,过一个急弯的时候他刹车踩晚了,直接撞到了路边的护栏,车翻了两圈才停下来,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左边肋骨断了两根,胳膊上缝了17针,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爸坐在床边跟他说“要不咱别跑了,回家找个稳定工作”,他咬着牙摇头:“再给我两年,我一定拿个冠军回来。”
最苦的时候他住在车队的仓库里,冬天没有暖气,裹着两件军大衣睡觉,连买轮胎的钱都没有,跑比赛的时候用的是别人换下来的二手胎,开得小心翼翼生怕磨坏了,2021年张掖站,他在领先第二名30秒的情况下,过弯时压到了暗冰,车直接侧滑撞到了土坡上,翻了三圈才停,头盔上全是土,左胳膊被碎玻璃划了个大口子,队医说要退赛,他问技师“车还能修吗?”,技师说引擎没坏,就是外壳废了,他直接说“那就修,我等”,三个小时的维修时间,队医给他缝针的时候他只打了半量麻药,怕麻药劲没过影响反应力,缝针的时候他还在跟技师复盘刚才过弯的走线,说下次要晚刹0.5秒,那天他带伤跑完了剩下的赛段,拿了分站赛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的赛车服袖子还被血浸红了一块。
我问他有没有过怕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手机壳,背后印着一串数字,是他2019年撞报废的那辆赛车的车架号:“怎么不怕?每次撞车的时候我都觉得这次可能要凉,但怕也要上,你不摔个十次八次,根本记不住哪个弯该怎么过,那些冠军奖杯看着亮,上面全是刹车盘的焦糊味,还有撞车蹭的漆。”
我一直很反感别人说“某某冠军是运气好”,所有的运气本质上都是实力的累积,你摔过的每一次跟头,受过的每一次伤,都会变成你下次过弯的经验,体育从来不会辜负真正下苦功的人,赛车场更是如此,你跑过的每一圈路都算数。
脱下赛车服的冠军,也是会给女儿扎小辫的普通爸爸
聊到生活的时候,林德伟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3岁女儿的视频,视频里的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举着蜡笔画画,他笑着说:“这辫子是我扎的,练了半个月才扎成这样,以前拿螺丝刀的手,现在拿橡皮筋手抖。”
他女儿现在还不知道爸爸是赛车冠军,只知道爸爸是“开快车的叔叔”,每次他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打视频,把领奖台主办方送的玩偶、巧克力都攒下来带回家给她,上次女儿幼儿园办亲子运动会,百米跑的项目,他本来跑的最快,看到女儿在后面喊“爸爸等我”,他故意放慢脚步,最后牵着女儿的手一起冲线,让女儿拿了“第一名”的小奖状,小姑娘开心了整整一周。
现在的林德伟除了跑比赛,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自己开的青少年卡丁车体验营上,收费比市面上的同类机构便宜一半,碰到家庭条件不好但有天赋的小孩,直接免学费,去年夏天他碰到个12岁的小孩叫小宇,爸妈都是外卖骑手,暑假的时候在体验营门口站了三天,趴在玻璃上看别人开卡丁车,不敢进来,林德伟出去问他是不是想玩,小孩低着头说“我没钱”,他直接把小孩带进来,免费让他开了三圈,结果发现小孩的走线特别准,反应力比很多练了一两年的小孩都好,从那之后他就免了小宇所有的学费,每个周末自己抽时间教他,连装备都是他自己掏钱给买的,今年小宇去参加全国青少年卡丁车锦标赛,拿了12岁组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林德伟,林德伟在台下哭的比小宇还厉害,他说“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我想玩赛车,没人愿意教我,报名费贵得要死,我不想让这些有天赋的小孩走我的老路”。
很多朋友说他傻,放着商演不接,花时间教小孩赚不到钱,他说:“我当年拿第一个冠军的时候,觉得冠军就是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得到,现在我觉得,真正的冠军不是你自己站的有多高,而是你能照亮多少后面的人,赛车不是有钱人的专属运动,只要你真的喜欢,就应该有机会摸到方向盘。”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他跟我道别,戴上头盔坐进赛车里,引擎发动的轰鸣声震得我耳朵发麻,他隔着玻璃跟我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冲进了赛道,红色的车身像一道风,我站在维修区看着他的车越来越远,突然觉得,我们总喜欢把冠军当成遥不可及的英雄,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普通人,他们也会嘴馋奶茶,也会在扎不好女儿辫子的时候挠头,也会在看到自己带的小孩拿奖的时候掉眼泪,所谓的赛车冠军,不过是一群把热爱熬成了本能的人,他们的速度里装的不仅是风,还有对生活的软,和对梦想的硬。
这几年国内的赛车环境越来越好了,我见过太多像林德伟这样的平民车手,拿着不多的预算,咬着牙跑比赛,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F1车手,但他们对热爱的坚持,本身就已经是冠军了,就像林德伟跟我说的:“追风的人,永远不会停。”只要你还愿意为了热爱往前走,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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