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深圳南山参加一场青少年体操嘉年华,刚进场就看到场地中央蹲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正攥着一个七岁小男孩的脚踝纠正落地姿势,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软垫上,运动服后背印的“快乐体操”四个字被汗湿了大半,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提醒“那是悉尼奥运会的跳马冠军肖俊峰”,我才把眼前这个晒得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男人,和记忆里2000年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眼睛亮得发光的21岁小伙子重合起来。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和他聊了两个多小时,从悉尼奥运的夺冠瞬间聊到现在每天跑学校、进社区的日常,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见过太多奥运冠军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当他们走下领奖台,选择把体育的火种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时,这才是奥运精神最动人的传承。
第一跳:摔出来的奥运奖牌,是汗水泡出来的“成人礼”
肖俊峰的体育故事,开头其实算不上“天选之子”。 1979年他出生在西安的一个普通家庭,7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体操,刚进队的时候因为个子矮、力量弱,差点被教练退回普通学校,他骨子里那股轴劲儿上来了,跟教练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能练好”,之后就开始了每天比别人多练3个小时的日子:冬天体校的训练馆没有暖气,他练跳马抓马的时候手冻得裂出血口子,缠两层胶布继续上;为了练核心力量,别人做100个蹲起他做300个,晚上回宿舍腿软得连楼梯都爬不动;16岁进国家队之后,为了磨跳马720度转体的动作,他摔得脚踝骨裂两次,腰间盘突出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最严重的时候连翻身都疼得冒冷汗。
“那时候没觉得苦,就想着我要去奥运会,要拿金牌。”肖俊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2000年悉尼奥运会体操男团决赛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俄罗斯队是卫冕冠军,前四个项目比完中国队只领先0.4分,最后一个项目是跳马,他是中国队第三个上场的选手,前两个队友都发挥稳定,他只要跳出正常水平,中国队就能锁定冠军。 “上场前我手心全是汗,教练拍了拍我肩膀说‘你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跳’,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助跑、踏跳、转体、落地,稳得钉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全场都在喊。”那一跳他拿了9.787的高分,中国队最终以1.6分的优势击败俄罗斯,拿到了中国体操史上第一枚奥运男团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时候,肖俊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前一天训练摔破嘴唇,刚结痂的伤口被他咬开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太喜欢给奥运冠军造神,总觉得他们是天赋异禀的天选之人,只要随便练练就能站在世界之巅,但那天听肖俊峰聊起那些训练的细节我才明白:哪里有什么天赋异禀,所有的金牌都是一万次摔倒再爬起来换的,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我赢了”的那一刻,而是哪怕摔得遍体鳞伤,还是要站起来再试一次的那股劲儿,那股劲儿才是体育给人最好的礼物。
跳出“精英舒适圈”:谁说奥运冠军只能当教练?
2002年,23岁的肖俊峰因为长年积累的伤病选择退役,当时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留在国家队当教练,未来大概率能带出几个世界冠军;要么回陕西体育局任职,拿着稳定的编制,过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这两条路随便选哪条都是“顶配归宿”,但肖俊峰两条都没选,他收拾了行李去了深圳,在深圳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之后一头扎进了大众体育的领域,打算做青少年快乐体操推广。
“我那时候就一个想法,我练了十几年体操,知道体操是个好东西,但普通人对体操的误解太深了。”肖俊峰说,他刚搞培训的时候,出去发传单,家长看到“体操”两个字就摆手,要么说“练体操会把孩子压矮”,要么说“我们家孩子又不想当冠军,练那个苦东西干嘛”,他磨了三个月,第一个培训班只招到3个孩子,其中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还是妈妈实在没辙才送过来的——浩浩存在感统失调,走路经常摔跤,去医院做康复效果不好,妈妈是肖俊峰的老粉丝,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报了名。 肖俊峰没给浩浩上什么高强度的训练课,就带着他玩:走平衡木变成“小松鼠过独木桥”,前滚翻变成“小刺猬滚西瓜”,跳马变成“小青蛙跳荷叶”,练了半年,浩浩不仅走路不摔跤了,还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50米跑的第三名,浩浩妈妈拿着锦旗找到肖俊峰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肖老师,我之前觉得体操就是拿冠军的,没想到它能救我们家孩子”。
那是肖俊峰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体操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都是“精英导向”的,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注意力都向少数能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倾斜,普通人的体育需求被忽略了:我们好像默认体育要么是专业运动员的事,要么是饭后散步随便跑跑的消遣,没人觉得体育是教育的一部分,是能帮孩子练出强韧体魄、抗挫能力的最好方式,肖俊峰放弃体制内的稳定工作选择做大众体操,本质上是跳出了精英体育的舒适圈,要把体育从“少数人的领奖台”拉回“多数人的生活里”,这种选择,其实比拿奥运冠军需要更大的勇气。
人生第二跳:把“快乐体操”撒进大街小巷
现在的肖俊峰,已经很少有人叫他“奥运冠军”了,学校的小朋友叫他“肖老师”,社区的老人叫他“小肖”,他的微信朋友圈里一半是小朋友练体操的视频,一半是给社区老人上公益课的照片,每天早上8点出门,晚上9点才能回家,比当年在国家队训练的时候还忙。 他现在做的事说起来很简单:把快乐体操送进校园、送进社区,过去6年里,他已经和深圳20多所小学、12个社区达成了合作,还专门给城中村的留守儿童开了免费的公益体操课,深圳宝安有个城中村的民办小学,之前连像样的体育器材都没有,肖俊峰自己掏了5万块钱买了软垫、小跳马、儿童平衡木,每周两次开车40分钟过去上课。 学校里有个叫丫丫的小女孩,父母都在附近的工厂打工,平时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做动作摔了就坐在地上哭,不敢吭声,肖俊峰每次上课都特意表扬她,哪怕只是走平衡木多走了两步,也要让她当小助教给其他小朋友做示范,半年之后,丫丫不仅敢主动和小朋友玩了,还报名参加了去年的广东省快乐体操锦标赛,拿了儿童组平衡木的三等奖,领奖那天,丫丫刚下台就把奖牌塞到肖俊峰手里,奶声奶气地说:“肖叔叔,这个奖牌给你,你比我更需要。” 去年肖俊峰办了第一届深圳大众体操公开赛,参赛的选手从4岁的小朋友到63岁的退休阿姨都有,没有门槛,只要喜欢体操就能报名,63岁的张阿姨是老年组的选手,之前腰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跟着社区的公益体操课练了一年基础动作,现在不仅腰不疼了,还能做简单的前滚翻,那次比赛她拿了老年组自由操的金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拿奖牌,比我儿子考上大学还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特别宏大的词,好像只有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我们才越算得上体育强国,但那天看着肖俊峰蹲在地上给丫丫系鞋带,看着张阿姨举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奖牌榜上的数字有多好看,是每个孩子都有机会摸一摸跳马,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找到合适的场地,每个普通人都能通过运动获得健康、获得快乐,都能站在属于自己的领奖台上,拿到属于自己的“金牌”,肖俊峰做的事,就是在给这些普通人铺台阶,让他们有机会摸到体育的门槛,感受到体育的快乐。
对话肖俊峰:“现在的我,比拿奥运冠军的时候更有价值”
那天聊天的最后我问了他一个很多人都问过的问题:“你当年要是留在国家队当教练,现在说不定已经带出好几个世界冠军了,现在天天跑学校跑社区,风吹日晒的,后悔过吗?” 他听完笑了笑,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有浩浩在学校运动会上冲线的照片,有丫丫举着奖牌笑的照片,有张阿姨在社区练操的照片,还有几十张小朋友给他画的画,上面都写着“我最喜欢肖老师”。“我当年拿奥运冠军,是证明中国人能把体操练好,但是那块奖牌只能照亮我一个人,只能让大家知道哦原来肖俊峰这个人拿过冠军,现在我做的事,能照亮成千上万的普通人,能让更多人知道体操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练,普通人也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你说哪个更有价值?” 他说去年是悉尼奥运男团夺冠22周年,当年的老队友聚了一次,李小鹏、杨威他们都来了,有人做教练,有人做体育商业,大家聊起现在的生活,他说自己是这群人里最“接地气”的,但也是最踏实的:“我这辈子算是跟体操绑死了,以前是我自己在跳马台上跳,现在是带着大家一起在生活里跳,挺好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奥运冠军的价值有很深的误解,好像只有他们当官、当教练、进娱乐圈挣大钱,才算是“混得好”,但肖俊峰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奥运冠军的价值从来不是停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不是他们的名字能被多少人记住,而是他们把自己从体育里获得的力量、获得的勇气,传递给更多普通人,让更多人也能感受到体育的美好,这才是奥运精神最好的传承。
那天嘉年华结束的时候,肖俊峰给每个参加活动的小朋友都发了一块定制的小奖牌,上面刻着“你是自己的冠军”,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奖牌跑过来问他:“肖叔叔,我以后也能拿奥运冠军吗?” 肖俊峰摸了摸她的头,笑得特别温柔:“当然可以呀,就算拿不到奥运冠军也没关系,你只要每天开开心心运动,健健康康长大,就是自己人生的奥运冠军。” 风把他运动服背后的“快乐体操”四个字吹得晃了晃,夕阳落在他脸上,我突然觉得,他这人生的第二跳,比当年悉尼奥运会上那跳9.787分的跳马,更精彩,更耀眼,也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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