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黑龙江省博物馆看“冬奥记忆”体育摄影展的时候，在一幅名为《雪游龙的风》的作品前站了足足七分钟，画面里钢架雪车运动员正俯身冲过弯道，头盔面罩上反射着赛道两侧暖黄色的灯光，和飞溅起来的细碎雪粒撞在一起，像把整个冬天的星光都揉进了方寸画面里，旁边的作品介绍栏里，摄影师的名字写着“刘为强”，那是我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和“中国最好的冰雪体育摄影师”的title对上，在此之前，我无数次在报纸、新媒体推送、冬奥宣传册里见过他的作品，却从来没深究过这些带着温度的照片背后，站着个什么样的人。
从滑雪场“门外汉”，到追着冰碴跑的“摄影疯子”
刘为强最早不是拍体育的,上世纪90年代他在黑龙江日报当社会新闻记者，扛着相机跑遍了黑龙江的大街小巷，拍过洪水里的救援战士，拍过大山里的支教老师，唯独没碰过体育摄影，2007年长春亚冬会，单位缺冰雪项目的摄影师，临时把他派了过去，那时候他连单板和双板的区别都分不清，甚至不知道短道速滑和速度滑冰的赛道不一样。
为了不捅娄子,他提前一个月就扎进了亚布力滑雪场，每天早上8点跟着滑雪教练上雪道，摔得浑身是雪也不吭声，练到下午雪场关门，就抱着体育赛事的资料啃，把每个项目的规则、每个中国选手的特点都背得滚瓜烂熟，有一次练平行转弯的时候没控制好速度，直接从雪道上滚了下去，尾骨骨裂，医生让他至少卧床休息半个月，他第二天就揣着医生开的止疼药，腰上垫着个厚棉垫就回了雪场，蹲在雪道边等选手的时候疼得冒汗，他就咬着相机背带硬扛，手上勒的红印子半个月都没消。
那次亚冬会他拍的王濛500米短道速滑夺冠的照片火了：王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刚好抬眼看向他的镜头，举着戴着拳套的手比了个“第一”的手势，额头上的汗混着碎冰碴往下掉，连眼睛里的光都亮得晃人，这张照片后来成了当届亚冬会的官方宣传图，登在了全国几十家报纸的头版，也让刘为强彻底和冰雪体育摄影结了缘。
后来的十几年里,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几乎所有国内国际的冰雪赛事现场：从哈尔滨大冬会到索契冬奥会，从平昌冬奥会到北京冬奥会，哪里有冰雪项目，哪里就有他扛着相机蹲在雪地里的身影，2018年平昌冬奥会拍跳台滑雪项目，为了抓运动员起跳瞬间雪板带起飞雪的画面，他在零下22度的天气里，蹲在起跳台侧面的雪窝里等了三个多小时，相机电池换了8块，金属机身冻得粘手，他摘了手套调整参数，手上的皮被机身粘掉了一块都没察觉，直到拍完回到休息室，才看到手套上沾的血，最后他拍的那张《跳台的星》，雪粒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钻，运动员像要飞进云里，拿了当年荷赛体育类的提名，至今还是很多体育摄影专业学生的必学作品。
我的个人观点：我之前和很多人一样，觉得体育摄影就是“碰运气”，只要站的位置好，快门按得快，总能拍出好片子，但了解刘为强的经历之后才明白，好的体育照片从来不是碰出来的，是摄影师拿时间、拿精力、拿摔过的跤、冻过的伤熬出来的，你对一个项目的理解有多深，你能不能准确预判运动员的动作、捕捉到他们最真实的情绪，这些都不是靠运气能做到的，刘为强常说“我拍的不是冰雪，是冰雪里的人”，只有你把自己当成项目的一份子，你才能拍出那些人身上的劲儿。
他的镜头里，从来没有“不重要的配角”
刘为强拍了几十年体育,拿了几十座国内外的摄影奖杯，但他自己最宝贝的，却不是那些拍冠军的获奖作品，而是一整本放在家里抽屉里的“无名者相册”，相册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世界冠军，有擦冰面的清雪工，有给运动员递水的志愿者，有比完赛蹲在边上哭的小选手，还有在野冰场上滑冰的退休大爷。
2021年我跟着他去拍全国青少年花样滑冰锦标赛,赛场里的摄影记者都挤在终点线边上，等着拍前三名上台领奖的画面，只有他蹲在赛场的边角，盯着刚比完赛下场的小选手们，那天有个12岁的小姑娘，发挥失常排在倒数第二，滑下场的时候抱着教练哭了好半天，擦完眼泪一转头，看见比她小两岁的队友冰鞋带开了，立马蹲下身去，给队友仔仔细细系了个蝴蝶结，发梢上的冰碴掉在队友的冰鞋上，她还伸手给人拍掉，刘为强端着相机按了快门，回去之后把这张照片发在了自己的个人公众号上，配文是“冰场上的光芒从来不会只照在冠军身上”。
过了大概三个月,有个大姐联系到他，说自己是那个小姑娘的妈妈，孩子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书桌前，每次练跳跃练到摔得爬不起来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说“刘叔叔都拍了我帮队友系鞋带，我不能放弃滑冰”，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进了省队，上次参加全国比赛还拿了第三名，给刘为强寄了一张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背面写着“谢谢刘叔叔，让我知道我就算不是冠军，也值得被记录”。
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刘为强拍了上千张志愿者的照片：有在雪地里站了四个小时，搓着手给运动员递热姜茶的大学生志愿者；有趴在冰场边，拿着小刷子仔细擦冰面缝隙的工作人员；还有在看台上举着国旗，脸冻得通红的观众，这些照片大部分都没有登上报纸的头版，后来被冬奥组委会收进了《冬奥幕后英雄》的纪念册里，册子里的序言是刘为强写的，他说“体育的世界里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那些默默付出的、认真热爱的、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我的个人观点：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把目光放在冠军身上，讨论他们拿了多少块金牌，破了多少纪录，好像体育的全部意义就是胜负，但刘为强的镜头给了我一个新的视角：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热爱本身，那些没有拿到奖牌的选手，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的工作人员，那些普通的爱好者，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也不比冠军少，记录这些人的存在，其实就是在告诉更多人：你不需要拿到冠军，只要你热爱，你就已经是体育里的一份子，你的热爱也值得被看见。
把体育的种子，种进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这两年刘为强慢慢减少了国际赛事的拍摄,把更多时间放在了民间冰雪运动的推广上，他在黑龙江办了免费的“冰雪摄影公益课堂”，专门招山里的孩子、普通的冰雪爱好者来学摄影，还经常带着学员去雪场、去野冰场拍普通人玩冰雪的画面。
去年冬天我跟着他去伊春的一个乡村小学做公益课,那个学校一共只有27个孩子，很多孩子之前连正经的滑雪板都没见过，冬天最多就是在雪地里跑一跑，抽个冰尜，刘为强带了十几台自己和朋友捐的旧相机，还有几十套儿童滑雪装备，白天教孩子们怎么拍雪地里的画面，下午带着孩子们在学校旁边的小河冰面上滑冰、玩爬犁，有个10岁的小男孩，之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学了摄影之后天天拿着相机到处拍，拍爷爷在冰面上滑冰，拍奶奶在雪地里扫雪，拍同学在雪地里打雪仗，他拍的那张《爷爷的冰刀》，还拿了当年全国少年摄影大赛的金奖，小男孩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刘为强请了上去，说“我之前觉得冰雪就是冬天冻得人疼的东西，现在我知道了，冰雪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我长大了要当像刘老师一样的摄影师，拍更多我们东北的冰雪”。
刘为强总说,很多人对冰雪运动有误解，觉得这是“有钱人的运动”，是专业运动员的事，离普通人太远了，但他拍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普通的冰雪爱好者：哈尔滨松花江上，退休的王大爷每天都要滑两个小时野冰，滑了三十年，冰刀都换了七八副；杭州的上班族小周，每个周末都要坐两个小时车去室内雪场练单板，摔了无数次，现在已经能做简单的跳台动作；还有北京的妈妈李姐，每年冬天都带着孩子去崇礼滑雪，说“不一定非要当运动员，孩子喜欢，能锻炼身体就行”。
“这些都是冰雪运动啊”，上次和刘为强吃饭的时候他说，“我拍了一辈子专业赛事，现在就想多拍拍这些普通人，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电视里才能看见的东西，是你下班了去楼下跑两圈，是冬天了去冰面上滑两圈，是你哪怕什么都不会，站在雪地里玩会雪都算，我把这些拍出来，就是想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更多人心里，说不定哪颗种子就发芽了呢？”
我的个人观点：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提“全民健身”“全民体育”，很多地方的做法是建更多的场馆，办更多的赛事，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我觉得，像刘为强这样，用镜头把体育的温度传递给普通人，让大家觉得“体育离我很近，我也可以参与”，这种观念上的推广，其实比硬件建设更有长久的价值，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直面困难的勇气，刘为强做的事，就是在把这个终极目的落到实处。
前段时间刘为强跟我说,他接下来准备用三年时间，拍一个《民间冰雪人物志》的系列，要拍100个普通的冰雪运动爱好者，不管是东北的退休大爷，还是南方的年轻上班族，只要是真心热爱冰雪运动的，都是他的拍摄对象。“等我拍够100个，就办个巡展，去全国各个城市展，让更多人看看咱们普通人的冰雪生活”，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很，像他镜头里那些闪着光的雪粒。
从一个分不清单板双板的门外汉,到中国最顶尖的冰雪体育摄影师，再到现在扎根民间的体育推广者，刘为强走了将近20年，他的镜头从来不是冰冷的记录工具，他把自己对冰雪的热爱，对普通人的尊重，对体育精神的理解，都揉进了每一次按快门的瞬间里，我们看他的照片，看到的不只是某个一闪而过的体育瞬间，更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能触摸到的、滚烫的生活，哦对了，上次那个摄影展我临走的时候，买了一张《雪游龙的风》的周边明信片，现在就贴在我书桌前面，每次我工作累了抬头看见它，就想起刘为强说的那句话：“冰雪是冷的，但在雪地里奔跑的人，心是热的。”体育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是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还是拿着相机的摄影师，还是普普通通的爱好者，只要你热爱，你就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全文约3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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