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云南丽江参加草根足球公益联赛的时候,在玉龙雪山脚下的天然土场上第一次见到巴萨姆,32度的天,海拔2400米的地方跑两步就喘,这个留着卷毛大胡子的叙利亚男人光着脚,带着十几个晒得黝黑的彝族小孩颠球,藏蓝色球衣背后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汉字“巴萨姆”,左脚脚踝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跟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像一道嵌在皮肤里的勋章。
那天决赛结束已经是傍晚,他蹲在地上给输了球哭鼻子的小男孩擦眼泪,兜里的旧手机响了,是约旦难民营的小孩发来的视频,一群光着脚的孩子举着他寄过去的旧足球对着镜头喊“谢谢巴萨姆”,他举着手机笑,大胡子上沾的草屑都在抖,我那时候就觉得,比起电视上那些年薪千万的足球明星,这个连正式职业球员身份都没有的男人,才是真的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人。
从大马士革的街头,到约旦难民营的土场:他的足球是弹壳堆里捡的
1992年巴萨姆出生在叙利亚大马士革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小学体育老师,家门口的空土场就是他童年的全部游乐场。“那时候我每天放学扔下书包就去踢球,踢到天完全黑了我妈拿着拖鞋来抓我才回家,我爸说我刚会走路就会追着球跑,长大了肯定能当叙利亚的国脚。”聊起童年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伸手掏出钱包给我看夹在里面的旧照片,十几岁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站在爸爸身边,两个人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2012年炮火炸碎了他的国脚梦,炮弹落在他家所在的街区,爸爸为了回去拿他放在书桌上的足球证书,再也没能走出来,他带着哭到眼睛肿成桃子的妈妈和妹妹,挤在逃难的人群里走了三天三夜,越过边境去了约旦的扎塔利难民营,那时候他身上除了一家人的证件,就只有一只磨破了皮的足球。
难民营的日子是看不到头的灰,十几个人挤在一个不到10平米的帐篷里,一天的配额只有一个馕和半瓶水,土场旁边就是堆着废弹壳的垃圾场,防空警报一天要响三四次,他把那只破足球补了又补,没有打气筒就用嘴吹,吹到头晕眼花也要抱着球去土场上踢,难民营里的小孩跟着他学,没有足球就用旧衣服捆成球,没有球鞋就光着脚跑,有一次联合国的公益组织来难民营送物资,给了他们5个半成新的足球,他把足球锁在自己的行李箱里,晚上睡觉都要把箱子抱在怀里,有人出10第纳尔(差不多人民币180块)跟他买一个球,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是我们全部的快乐,多少钱都不卖。”
后来他在难民营组织了一支足球队,名字叫“风的孩子”,意思是我们没有家,但是跑到哪里都可以踢球,2016年他带着球队去参加约旦草根足球联赛的难民营赛区比赛,决赛踢到一半防空警报响了,所有人都往防空洞跑,他抱着球冲在最前面,进了防空洞还在颠球,旁边的人笑他不要命,他说:“炮弹可能会落,但是球不能掉。”那次他们拿了赛区冠军,奖杯是用旧铁皮做的,他至今还放在广州的家里,擦得发亮。
漂洋过海来中国:原来足球真的可以不用分国籍,不用问出处
2018年巴萨姆在难民营遇到了去做志愿者的中国姑娘小苏,小苏是广州人,做体育公益的,看到他带着一群小孩踢球的样子,邀请他来中国看看,那是他第一次走出中东,落地广州的那天,他坐地铁去天河体育中心,看到一群退休的阿伯在踢野球,他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阿伯招手喊他上来踢,他踢了一个小时,阿伯们给他递冰矿泉水,夸他左脚踢得好,没人问他是哪里来的,有没有国籍,有没有稳定工作,甚至没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是我战争爆发之后第一次,踢足球的时候不用盯着天上看,不用怕踢到一半有人来拆球场。”他说那天他坐在天河体育中心的台阶上哭了,风吹在脸上是暖的,旁边有人跳广场舞,有人跑步,有人带着小孩玩,没有炮火,没有防空警报,他那时候就决定,要留在中国。
2019年他和小苏结了婚,正式定居广州,两个人一起做草根足球公益,专门去偏远山区给没接触过足球的小孩上课,我在丽江见到他那次,他已经在宁蒗县的山区待了3个月,教17个彝族小孩踢球,那些小孩之前连足球都没见过,最小的才7岁,最大的也不过12岁,很多小孩家里穷,买不起球鞋,就光着脚在土场上跑,脚底板磨出了泡也不喊疼,巴萨姆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球鞋,有个叫小海的小孩脚只有32码,网上买不到合适的儿童足球鞋,他就拿自己的42码球鞋改,把鞋头塞满棉花,用粗线把鞋帮缝小,针脚歪歪扭扭的,小海穿了半年都舍不得换,鞋头磨破了就自己用胶布粘起来。
他刚开始学中文的时候说不利索,教小孩踢球就靠比划,“跑”就拍自己的腿,“跳”就往上蹦,“传球”就指旁边的小朋友,现在他不仅普通话说得溜,还会说几句云南方言,跟当地的老乡聊天一点障碍都没有,老乡们知道他不吃猪肉,就给他送自家种的苹果、土豆,还有家里母鸡下的土鸡蛋,他攒了一筐土鸡蛋舍不得吃,要寄回广州给怀孕的妻子,说这是他拿过的最好的奖品,比难民营那个铁皮奖杯还要珍贵。
那些被我们忽略的“非职业”体育,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我跟巴萨姆聊天的时候问过他,现在很多人做足球青训,都是奔着培养职业球员去的,你教这些山区小孩踢球,也不指望他们能踢上职业联赛,图什么?他蹲在土场边,给手里的旧足球打气,半天说了一句:“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踢的啊,我在难民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只要有球踢就觉得开心,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对吧?”
他这句话戳中了我很久以来的想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金牌、奖金、商业价值,家长送小孩去学足球、学篮球,首先问的是“能不能升学加分”“能不能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朋友之间聊球赛,聊的都是球员的年薪、球队的转会费,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初的起源,就是原始人吃饱了之后的跑跳打闹,就是普通人不用花什么成本,就能获得的最简单的快乐。
去年的公益联赛上,小海所在的队踢进了决赛,最后点球大战输了,小海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巴萨姆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跟他说:“你刚才跑的时候,风在你耳朵边响的感觉,比拿冠军重要多了,你记不记得你上次颠球能颠5个,这次能颠20个,这就是你赢了啊。”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想起之前看到的新闻,有家长因为小孩踢球没拿名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小孩没用,把小孩的足球扔到垃圾桶里,那一刻我真的觉得,那些把成绩当成体育唯一评价标准的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
巴萨姆教小孩踢球,从来不说“你要努力踢成梅西”,他只会说“你跑快点,感受风,开心就好”,有个多动症的小男孩,之前在学校坐不住,上课十分钟就要往外跑,上了他两个月的足球课,现在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听40分钟课了,小孩的妈妈拉着巴萨姆的手哭,说他救了自己的孩子,巴萨姆挠挠头说,不是我厉害,是足球厉害,你让他跑够了,他自然就能静下来了。
现在巴萨姆的公益项目“滚滚动”已经做了4年,一共收集了超过3000个城市小孩不用的旧足球、2000多双旧球鞋,除了送给国内的山区小孩,还寄了1200个足球去约旦、黎巴嫩的难民营,还有非洲的肯尼亚、乌干达的乡村学校,他手机里存了几百条视频,都是收到足球的小孩发来的,有的光着脚在土场上踢球,有的对着镜头唱歌,有的举着画给他的画,上面画着一个大胡子叔叔带着一群小孩跑,旁边写着“谢谢巴萨姆”。
把足球的种子撒向更多地方:他的梦想是带山区小孩去大马士革踢球
我上次见巴萨姆的时候,他的女儿刚刚半岁,小名叫球球,他说等球球长大了,也要教她踢球,不用踢得多好,开心就行,他手机的屏保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小时候他和爸爸在大马士革的土场上踢球的旧照片,一张是小海穿着他改的球鞋,在丽江的土场上跑的照片,他说这两张照片就是他做所有事的动力。
“我爸爸那时候跟我说,足球是没有国界的,也不分穷人和富人,只要你脚底下有球,你就是自由的。”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等叙利亚和平了,带着他在中国教的这些山区小孩,去大马士革的街头踢一场球,让那边的小孩看看,中国的小朋友踢足球是什么样子的,也让中国的小朋友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小孩,哪怕没有平整的草皮,没有昂贵的球鞋,甚至没有一个安稳的家,也一样爱足球,一样能从足球里得到快乐。
那天离开丽江的时候,我站在球场边,看着巴萨姆带着一群小孩跑,太阳晒得他的大胡子发亮,小孩们的笑声传得很远,远处就是玉龙雪山的山顶,白晃晃的像撒了一层糖,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站在奥运会最高领奖台上的国歌奏响,是世界杯决赛读秒绝杀的狂欢,还是拿到千万年薪的光鲜?但在巴萨姆这里,体育的意义特别简单:是你哪怕一无所有,只要脚下有个球,你就能跑起来,就能笑出来,就能和身边素不相识的人成为朋友;是你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抓在手里的那一点光,还能分给更多的人。
巴萨姆从来不是什么球星,也没有拿过什么举世瞩目的奖项,甚至连正经的职业球员经历都没有,但他是我见过的,最懂体育的人,他把被炮火碾碎的足球梦捡起来,揉成了种子,撒到了亚非拉的草根球场上,那些种子现在已经发了芽,长出了新叶,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片又一片的森林,给更多的小孩遮风挡雨,告诉他们: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想跑,就永远有球可以踢,永远有风在你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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