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早上七点半,我跟着送孩子的人流挤进龙凤小学的校门,还没走到教学楼,就被一阵裹着橘子汽水味的喊声撞了个满怀:“李老师!我昨天在家练了一分钟跳180个!你快给我数!”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李军老师正靠在掉漆的篮球架上喝水,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扯胳膊,晒得黝黑的脸上笑出两个褶子。 我来之前查过资料,这所位于县城边缘的打工子弟小学,70%的学生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3年前的学生体质达标率还在全县倒数第三,近视率超过45%,去年却一跃成了全县体质达标率第二名,近视率较三年前降了12%,甚至有不少市区的重点小学专门跑来取经,大家都好奇,这所连塑胶跑道都修不起、操场还是半硬化半碳渣地的普通小学,到底在体育教育上做对了什么?
从“怕体育课”到“抢活动课”:没有花活的改革,是先看见每个孩子的“不行”
三年前李军刚接任体育教研组长的时候,龙凤小学的体育课是全校公认的“鸡肋课”:主科老师动不动就来“借课”,孩子们要么怕晒怕累装肚子疼躲在树荫下玩手机,要么就凑在一起聊天,一节40分钟的体育课,真正动起来的时间不到10分钟。 六年级的张宇航是当时最让李军头疼的孩子:12岁的他体重已经超过120斤,跑200米就要蹲在地上喘半天,还曾经因为硬撑着跑800米吐在了操场上,后来只要上体育课就说自己肚子疼,躲在保安室门口吹风扇,之前的体育老师也懒得管,只要他不闹事儿就行,直到李军接了课,第一次撞见张宇航躲在保安室偷偷看别的同学扔沙包,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油条。 “我当时没戳穿他,就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想玩扔沙包,他吓了一跳,赶紧说自己肚子还疼。”李军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刚好赶上大课间,张宇航正带着几个低年级的孩子在沙包区喊得满脸通红,“我跟他说,不用勉强跑,以后体育课你要是不舒服,就去给大家捡沙包、记分数,什么时候想扔了再扔。” 就这样捡了两周沙包,张宇航第一次主动伸手要了沙包,第一次扔就扔出了二十多米,比班里一半的男生扔得都远,那天他攥着沙包笑了好久,之后不用李军说,自己每天放学都要在操场练20分钟扔沙包,后来慢慢开始跟着大家绕操场走,走了一个月觉得没意思,又试着跑半圈、跑一圈,半年后校运会报名800米,居然跑了年级第三,冲线的时候全班同学围着他喊名字,他抱着李军哭了半天,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跑完”。 像张宇航这样的孩子,龙凤小学还有很多:有先天性哮喘的林朵朵,之前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三年来所有体育课都坐在教室看书,性格内向得连上课举手都不敢;有天生手脚不协调的陈诺,之前做广播操永远跟不上节奏,被同学笑“机器人”,一提上体育课就哭;还有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平时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爬三层楼都喘。 李军刚上任的时候,教研组有人提议要搞“体育魔鬼训练”,毕竟再过两年体育中考分值就要涨,提前抓成绩肯定没错,但李军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他带着体育组的三个老师花了整整一个月,给全校627个孩子都做了体质建档,还挨个跟家长、班主任聊,给每个孩子定制了“个性化运动清单”:哮喘的林朵朵就练慢走、八段锦,动作柔不费力气;手脚不协调的陈诺不用练广播操,先从踢毽子练协调性;不爱动的孩子就先玩丢沙包、跳房子这类传统游戏,等愿意动了再慢慢加量。 我采访的时候问过李军,不怕这样搞成绩上不去吗?他蹲在操场边给低年级的孩子系跳绳,头也没抬地说:“现在太多人搞体育,眼里只有分数没有孩子,总想着要让孩子达到什么标准,但你得先看见他本来是什么样啊,他连跑都跑不动,你逼他考满分有什么用?先让他不讨厌运动,比什么都强。” 我其实挺认同他的话,之前我也去过不少重点小学,操场修得漂漂亮亮,恒温游泳馆、室内体育馆样样都有,但是大部分时间都锁着,只有特长生能进去训练,普通孩子的体育课不是练考试项目就是被占课,孩子上体育课比上数学课还紧张,我们总说要重视体育,可很多时候我们把体育变成了另一门应试课,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啊。
被吐槽“太疯”的大课间:30分钟没有整齐队列,却练出了全县第二的达标率
龙凤小学的大课间是我见过最“乱”的:30分钟的时间,没有统一的广播操,没有整齐的队列,操场被划成了跳绳区、毽子区、篮球区、沙包区、传统游戏区五个区域,孩子们想玩什么就去什么区,整个操场闹哄哄的,满场都是跑着喊着的小身影,连值周老师都跟着一起玩丢手绢。 但你别以为这是“瞎玩”,就是这个被不少家长吐槽“不正规、太疯了”的大课间,让龙凤小学的体质达标率一年涨了20%。 刚开始改大课间的时候,反对的声音特别多,有校长找李军谈话,说万一孩子乱跑受伤了谁负责?有家长给教育局写举报信,说“大课间弄得满身汗,孩子容易感冒,玩半小时也学不到东西,还不如回教室写作业”,最严重的一次,有个三年级的家长直接堵在学校门口,说自己家孩子之前大课间玩抓人摔破了膝盖,要求学校改回原来的广播操。 李军没跟人吵架,他直接申请了半学期的试点,跟校长拍胸脯保证,如果半学期后体质达标率没涨,就立刻改回去,他还专门建了个大课间家长观察群,每天都把孩子玩的视频发到群里,每周公布一次各个班级的体质监测数据,还邀请有意见的家长来学校跟班体验一周。 之前堵校门的那个家长,就是体验周的时候被自己家孩子“打脸”的,她跟了三天,发现之前总爱感冒、一学期要去四五次医院的儿子,每天在学校跑半小时,居然连着半个月没咳嗽,之前放学回家就躺沙发上玩手机,现在回家还拉着爸爸一起玩在学校学会的跳房子,体验周结束之后,她不仅没再反对,还主动成了学校大课间的志愿者,每天有空就来学校帮忙照看低年级的孩子。 四年级的陈诺是这个“不正规”大课间最大的受益者,之前她因为广播操做不好被同学笑,整整一年都不愿意去操场,大课间改了之后,她第一次去了毽子区,发现踢毽子不用跟别人比动作齐不齐,只要踢得多就行,她就每天练,现在能一口气踢120多个,去年还代表学校去县里参加了踢毽子比赛,拿了二等奖,我见她的时候,她正跟几个同学在毽子区比赛,扎着的羊角辫甩得飞起来,看见我还骄傲地举了举手里的毽子,说“我现在是我们班的毽子王!” 我之前看过不少学校的大课间,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但是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一套操做下来,连汗都没出,我们总爱追求“正规”“整齐”,觉得这样才是教育,但体育本来就不是要千人一面啊,比起整齐的队列、标准的动作,更重要的难道不是孩子愿意动、动得开心吗?李军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你逼他做十遍标准广播操,不如他自己追着跑十分钟出的汗多,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有用。” 去年年底全县小学体质抽测,龙凤小学的达标率冲到了89%,仅次于县里的一所重点私立小学,拿到第二名的那天,整个学校的孩子都在操场欢呼,李军说他当时看着满场蹦跶的孩子,眼泪差点掉下来:“你看,哪有孩子天生不爱动的,就看你愿不愿意给他们玩的机会。”
没有奖牌墙的体育组:“我们要的不是冠军,是孩子老了都记得跑步的快乐”
我去龙凤小学体育组办公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讶:别的学校体育组墙上都挂满了各种比赛的奖牌、奖状,但是龙凤小学的体育组墙上,一张奖牌都没有,贴满了孩子们运动的照片:有张宇航跑800米冲线时满脸是汗的脸,有林朵朵跟着大家打八段锦的认真模样,有陈诺拿了踢毽子奖举着证书笑的样子,还有孩子们写的“我的运动小故事”,歪歪扭扭的字写在彩色的信纸上,贴得满墙都是。 其中有一张纸条我印象特别深,是一个二年级的小朋友写的:“我之前没有好朋友,大家都不爱跟我玩,现在我每天跟大家一起玩丢沙包,我有三个好朋友啦!” 李军说,他们学校从来不会为了拿奖去专门招体育特长生,也不会逼着有天赋的孩子天天训练拿成绩,所有的比赛都是孩子自愿报名,想参加就练,不想参加也没人逼,去年县里举办小学生篮球联赛,他们学校的篮球队是临时凑的,练了不到一个月就去比赛了,最后打了倒数第一,回来的时候孩子们都耷拉着脑袋,李军还专门给他们办了个庆功宴,买了一堆冰淇淋,说“你们能坚持打完四场比赛,就已经赢了”。 除了日常的体育课和大课间,龙凤小学还有个坚持了两年的“亲子运动日”,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的下午,家长可以来学校跟孩子一起运动,两人三足、接力跑、拔河,什么好玩玩什么,刚开始很多家长不愿意来,觉得耽误打工赚钱,后来来了一次之后,很多家长都主动报名,有个开网约车的爸爸跟我说,之前他每天早出晚归,跟儿子说不上两句话,上次参加了两人三足的比赛,儿子跟他玩了一下午,回去之后跟他说“爸爸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现在他每周都要抽半天时间带儿子去爬山,父子俩关系比之前好太多了。 我问过李军,搞这么多不“出成绩”的活动,图什么?他指着墙上的照片跟我说:“你看这些孩子,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可能忘了自己小学考了多少分,忘了拿过什么奖状,但他们肯定会记得小时候在这个操场上,跟同学扔沙包跑得满头汗的感觉,记得跟爸爸一起参加两人三足的快乐,等他们长大了,工作累了,心情不好了,能想起跑两圈、打会儿球就能开心,那我们做的这些事就值了。”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讨论体育教育的声音,有人说要把体育分值提到和语数英一样高,有人说要把游泳、足球纳入必考项目,大家都在讨论要给体育加多少砝码,要定多少标准,却很少有人问孩子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但很多时候我们都把体育的意义搞窄了:它从来不是少数特长生的竞技场,也不是应付考试的加分项,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快乐源泉,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我离开龙凤小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碳渣操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宇航带着几个低年级的小孩在扔沙包,球扔到我脚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捡,满头的汗把刘海都打湿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抬头跟我说:“阿姨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们这边缺一个人。” 我笑着摇了摇头,站在操场边看了他们好久,风里都是孩子的笑声,还有汗水混着青草的味道,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体育教育的答案,其实根本不在什么高深的教育理论里,也不在什么昂贵的场馆设备里,就在龙凤小学这片被孩子们的汗水泡软的操场上,在每个孩子跑起来时发亮的眼睛里。 什么是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满分的中考体育成绩单,也不是金光闪闪的奖牌,而是让每个孩子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获得面对世界的勇气,等他们长到30岁、50岁甚至80岁,还能想起小时候在操场上奔跑的感觉,还愿意动起来,知道运动永远能让人开心,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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