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新疆伊犁霍尔果斯出差,当地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说要带我去看一个“藏在小镇里的传奇”,车子沿着边境线开了20分钟,停在一个外墙刷着天蓝色的平房门口,隔着玻璃就能看见里面堆着大大小小的杠铃,空气里飘着熟悉的镁粉味道,十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小孩围着个留着络腮胡、胳膊上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扯着嗓子喊“加油”,那壮汉扶着面前小孩的腰,一口带着点哈萨克族口音的中文说得溜极了:“腰挺直,别晃,对,慢慢往上送,你可以的。”朋友撞了撞我的胳膊:“看见没,那就是江布尔,2010年广州亚运会男子69公斤级举重的金牌得主。”
我当时愣了好半天,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在广州天河体育馆举着185公斤杠铃振臂高呼的哈萨克斯坦少年,明明应该是体育新闻里闪着光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离国境线只有几公里的小镇健身房里?那天我们坐在健身房门口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江布尔捏着手里的奶茶杯,给我讲了他从领奖台跌到谷底,又在这群小孩身上重新找到人生意义的故事。
19岁那年,我把“不可能”举过了头顶
江布尔的老家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州的一个牧区,小时候家里靠养羊为生,他是家里三个孩子里最小的,也是最能“折腾”的,12岁的时候就能抱着40斤的羊走几公里山路,当时体校的教练去牧区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腿粗腰壮、眼神亮得像星星的江布尔,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去练举重,江布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当时只知道,去体校管吃管住,还能给家里省口粮。
刚进体校的日子苦得他现在想起来都打哆嗦,别人每天下午练2个小时就休息,他练4个小时,手掌磨破了缠上绷带继续练,晚上回到宿舍胳膊疼得连筷子都拿不住。“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我要拿冠军,要给我爸妈买个暖和的房子,不用冬天在雪地里放羊。”江布尔说到这里笑了笑,露出脸上的两个酒窝,和他壮汉的外形反差极大。
他的天赋加上不要命的努力,很快就让他在哈萨克斯坦的青年赛事里崭露头角,18岁就进了国家队,19岁拿到了广州亚运会的参赛资格,那是他第一次来中国,上场前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前两把挺举都没成功,第三把教练直接给他加了185公斤——这个重量比他平时训练的最好成绩还要多3公斤。“我走上台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听见教练在旁边喊‘你忘了你妈冬天放羊冻得裂得流血的手了?忘了你爸为了给你凑补营养的钱走30公里路卖羊了?’”江布尔说,他当时咬着牙把杠铃翻到肩上,感觉整个肩胛骨都在响,往上挺的那一秒,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直到站稳了听见三盏白灯亮的提示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
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下来第一时间给妈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妈妈哭着说“儿子,你做到了”,后来他用亚运会的奖金,真的给爸妈在阿拉木图市区买了一套带暖气的房子,那一年,他是整个哈萨克斯坦的“举重神童”,所有人都觉得他接下来会拿世锦赛冠军、拿奥运金牌,前途一片光明。
跟腱断的那天,我以为天塌了
命运的急转弯来得毫无预兆,2013年哈萨克斯坦全国锦标赛上,江布尔为了冲击里约奥运会的参赛资格,临时把挺举重量加到了190公斤,他翻站成功,往上挺的那一瞬间,脚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紧接着他整个人就栽倒在了举重台上,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跟腱完全断裂,医生说就算康复了,也很难再回到巅峰状态。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感觉整个人生都毁了。”江布尔说,他前前后后做了三次手术,康复训练做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能正常走路了,回到队里训练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再也不敢发力了,挺举最多只能举到160公斤,连之前的成绩的一半都达不到,2016年里约奥运会选拔赛上,他第二把试举的时候闪了腰,直接弃权,那天他在更衣室里坐了一整夜,把自己所有的比赛服、奖牌都扔到了垃圾桶里,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退役之后的那两年,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日子,他每天在家酗酒,喝伏特加喝到胃出血住医院,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也离开了他。“那时候我真的想过自杀,觉得我这辈子除了举重什么都不会,现在举重也不行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江布尔说到这里,低头摸了摸自己脚腕上的疤痕,很久都没有说话。
转机发生在2018年,他在阿拉木图的一家健身房当教练,碰到了来旅游的中国人老周——老周以前也是举重运动员,年轻的时候看过江布尔的比赛,两个人聊得特别投缘,老周说他在霍尔果斯开了个少儿举重俱乐部,边境小镇的小孩都喜欢体育,但是没有专业的教练,问江布尔要不要过来试试,换个环境生活,江布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当时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到处都是他过去痕迹的地方,哪怕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也好。
在边境小镇,我找到比金牌更重的东西
刚到霍尔果斯的时候,江布尔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和小孩交流全靠翻译软件,加上他长得凶,小孩一开始都怕他,他就每天跟着俱乐部的前台小姑娘学中文,用拼音标着发音,吃饭练、走路练、甚至做梦都在说中文,半年之后就能和人正常交流了,现在还会说“撸铁”“干饭”这种网络热词,调侃自己是“半个中国通”。
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一个叫巴特尔的10岁小男孩,江布尔说,巴特尔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穿的球鞋脚趾头那里都破了个洞,趴在窗户上看里面的小孩练举重,看了整整三天,冻得鼻子通红也不肯走,江布尔出去问他要不要进来试试,巴特尔低着头说“我没钱,交不起学费”,江布尔当时心就软了,跟他说“你进来练,我不收你钱,只要你好好练就行”。
巴特尔是家里的独生子,爸爸是跑跨境运输的货车司机,妈妈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走路不方便,家里条件不好,但是他特别能吃苦,别的小孩练10组动作就喊累,他练20组还不肯停,每天放学了第一时间就往俱乐部跑,鞋子磨破了就自己用胶布粘起来继续穿,去年夏天,江布尔带着巴特尔去参加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少儿举重锦标赛,巴特尔拿了32公斤级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下来,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了江布尔的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叔叔,这个奖牌是给你的,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拿大大的金牌。”
“我当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比我自己拿亚运会金牌的时候还要开心。”江布尔说到这里,眼睛亮得吓人,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他带的23个小孩的合照,一个个笑得露出豁牙,挤在他身边,像一群围着熊的小松鼠,现在的江布尔,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带着小孩去河边跑圈,上午给基础差的小孩补动作,下午带提高组练力量,晚上还要挨个给家长发小孩的训练视频,一个月挣的钱还没有他当运动员时奖金的零头多,但是他说自己过得特别踏实,“以前我练举重是为了自己拿奖,现在我练举重,是为了让这些小孩能有机会走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现在的江布尔,已经在霍尔果斯安了家,娶了当地一个哈萨克族的小学老师,去年刚生了个女儿,小姑娘刚会走路,就喜欢晃悠着去健身房摸杠铃,江布尔说以后女儿要是喜欢举重,他也会教她,不要求她拿金牌,只要她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就好。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那三步”
那天和江布尔聊到最后,我问他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拿到奥运冠军,会不会遗憾现在做的事情没有以前那么风光?他摇了摇头,指了指俱乐部墙上的荣誉墙,最上面挂着他当年的亚运会金牌,下面贴满了小孩们拿的奖状、证书,最中间的位置,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画,是小孩们集体画的他,旁边写着“江布尔爸爸是最好的教练”。
“以前我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那才叫成功,现在我才知道,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那三步。”江布尔说,他现在带的小孩里,已经有3个被新疆队选中了,明年他还要带着小孩去哈萨克斯坦参加中亚少儿举重邀请赛,让两边的小朋友交朋友,“我要是能培养出一个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小孩,那比我自己拿10个金牌都有意义”。
我当时听着他的话,突然想起之前采访过的一个退役体操运动员,她没有拿过全国冠军,退役之后回了老家湖南的一个小县城,开了个少儿体操馆,免费教留守儿童练体操,现在已经带了5个小孩拿到了省级比赛的冠军,她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这些没有站到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不是失败者,我们是种子,把体育的精神传到各个角落,让更多的小孩喜欢上运动,这也是我们的价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舆论陷入了一种“唯金牌论”的怪圈,运动员拿了金牌就是全民偶像,一旦失误或者退役,就很快被大众遗忘,甚至有人觉得,没有拿到金牌的运动员,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但是江布尔的故事告诉我们,运动员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在赛场上才能体现,那些退役之后扎根基层,把自己的技术、经验,还有对体育的热爱传递给下一代的体育工作者,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低,他们是体育行业的基石,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体育的火苗才能在各个角落烧起来,才有更多的小孩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有机会走上更大的舞台。
我离开俱乐部的时候,刚好赶上小孩们下课,一群小孩围着江布尔,吵着让他给大家买冰棍吃,江布尔一边假装凶他们“练好了才能吃”,一边掏出手机给老板发消息要20根老冰棍,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江布尔这辈子举过的最重的杠铃,从来不是亚运赛场上那185公斤,而是他手里捧着的,这二十多个小孩沉甸甸的体育梦想,他没有拿到奥运冠军,但是他在这个边境小镇里,活成了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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