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的一个周末,我在福建晋江永和镇的露天球场看当地的“村BA”半决赛,38度的天把水泥地面烤得发烫,场边卖四果汤的阿婆把冰柜开到最大,还是挡不住汗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球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脆得能划破热浪的哨响,转头就看见一个穿藏蓝色裁判服的男人正往罚球线跑,左边的袖子空荡荡地晃,跑位的速度却比场上20出头的球员还快,举手比出犯规手势的时候,右手绷得笔直,标准得像刻在篮球规则手册里的模板,旁边的大叔撞了撞我的胳膊说:“这就是陈坤全,我们这边的金哨,有他吹的比赛,从来没人闹纠纷。”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和陈坤全蹲在一起喝冰可乐,他的裁判服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手里攥着的旧哨子磨掉了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体育的力量从来不只在聚光灯照亮的职业赛场,更多滚烫的故事,藏在乡野的露天球场、藏在普通人身上看得见的伤疤里。
被碾碎的少年篮球梦,从球员到裁判的人生转场
陈坤全的篮球梦,17岁那年碎过一次。 他是泉州晋江本地人,从小在村里的露天球场泡大,初中就是校队的主力后卫,17岁那年代表镇里打县级联赛,拿了赛事得分王,当时体育老师已经跟他打了招呼,只要保持状态,第二年就能考省内的体育院校,毕业之后要么当体育老师,要么走职业裁判路线,“那时候连CBA的裁判服我都在淘宝上搜过好几次,想着以后说不定能站到职业赛场上吹哨”。
变故发生在那年暑假,他帮家里的农场干活,操作脱粒机的时候不小心卷进去了左臂,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只能截肢,出院之后的半年,他把以前的球衣、球鞋、获奖证书全都锁进了柜子最里面,村里面办篮球赛喊他去看,他都躲在家里不肯出门,“以前我是球场上跑得最快的那个,现在少了一只胳膊,连运球都稳不住,去了不是让人笑话吗?”
转折点是以前的校队教练找上门,给他递了一本篮球规则手册:“你对规则比谁都熟,跑位意识也好,当不了球员,要不要试试当裁判?”陈坤全第一反应是摆手:“我只有一只手,连标准手势都做不出来,怎么吹?”教练只跟他说了一句话:“裁判靠的是公平,不是手多。”
那段日子陈坤全家里的电视永远停在体育频道,不管是NBA还是CBA的比赛,别人看球员得分,他盯着裁判看:人家吹罚的时候站在什么角度?犯规手势的弧度是多少?跑位的时候怎么避开球员不影响进攻?正常人练10遍就能熟的手势,他要练上100遍,因为只有右手发力,一开始比完手势胳膊都抖得抬不起来;独臂跑起来平衡不好,他就每天早上绑着沙袋绕村道跑5公里,摔了好几次膝盖流血,爬起来接着跑。 他第一次正式吹比赛是2006年的村级友谊赛,开场前他手心的汗把哨子都浸湿了,刚吹第一个犯规,场边就有观众起哄:“独臂也能当裁判?会不会吹啊?”陈坤全说那时候自己脸烫得能煎鸡蛋,但还是咬着牙把整场比赛吹完,每一个判罚都站在最清晰的角度,每一个手势都做到最标准,结束之后两边球队的队长一起过来给他递水,说“陈裁判,你吹得比以前那些裁判都公平,下次我们比赛还找你”。 我问他那天是什么感觉,他挠挠头笑:“就觉得我以前的篮球梦,好像又捡回来了点。”
17年吹哨2100场零投诉,村级赛场的金哨比CBA裁判还抢手
从2006年到2023年,陈坤全吹了17年的比赛,大大小小加起来超过2100场,从村级的友谊赛到省级的草根联赛,他的执法记录是零投诉,晋江当地的球队办比赛,第一个问的不是请什么外援,而是能不能约到陈坤全来当裁判,“只要全哥在,我们打输了也服气”。 我听他讲过印象最深的一场比赛,是2022年晋江“村BA”的决赛,对阵的两个村都是当地的传统篮球强村,场上的球员不少都是从小一起打球的熟人,场边坐了将近3000个观众,还有人专门架了手机做直播,比赛打到最后8秒,领先的一方被断球,落后方的球员突破上篮的时候被防守队员绊了一下,陈坤全站在底线的位置第一时间响哨,判了罚球,落后方只要罚进两个就能赢。 哨声刚落,领先方的球迷就炸了,有人站在台阶上喊“黑哨!是不是收了对面的好处!”还有个20多岁的小伙子直接要冲进场找他理论,陈坤全站在中线的位置,举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声音比喊他黑哨的人还大:“我陈坤全吹了16年球,从来没拿过球队一分钱额外的好处,刚刚的防守犯规我看得清清楚楚,防守球员的脚尖碰到了进攻球员的支撑腿,你们要是不服,赛后我们一起调所有角度的录像,要是我判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吹晋江的比赛。” 后来场边好几个观众都把自己拍的视频拿出来,慢放下来确实是防守犯规,最后落后方两罚全中赢了比赛,那个刚才喊黑哨的小伙子,专门跑到场边给陈坤全递了一瓶冰的脉动,红着脸说“全哥对不起,我刚才看球太急了”,陈坤全接过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看球不激动那还叫看球吗?” 这些年陈坤全吹比赛,有几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不拿主队的额外红包,不管对方给多少都不收;不管是多小的比赛,哪怕是小学的友谊赛,裁判服都要熨得平平整整,提前半个小时到场地检查器材;判罚的时候不跟球员扯私人关系,哪怕是亲表弟在场上打球,该吹的犯规一个都不会少。 我曾经跟他聊起过,很多人觉得基层比赛随便吹吹就行,犯不上这么较真,陈坤全摇了摇头跟我说:“你不知道,基层的比赛最需要公平,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要是裁判偏一点,本来好好的友谊赛,最后两个村能结仇,我多跑两步,判罚准一点,大家才能安安心心打球,才会有更多人喜欢篮球。”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追上世界顶尖水平,答案从来都不是CBA出了几个能打NBA的球星,而是有多少像陈坤全这样的基层裁判、基层教练,在乡野的球场里守着公平,让更多普通人愿意拿起篮球,职业联赛是金字塔的塔尖,但是没有千万个草根赛场的地基,塔尖再高也立不住。
拒当百万网红,他想给残疾人搭起通往篮球的台阶
2021年的时候,有人把陈坤全吹比赛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独臂裁判动作标准、跑位飞快的视频很快就火了,不到半个月他的账号涨了18万粉丝,好多MCN机构找上门来,说要给他包装成励志体育博主,带货运动产品,一年保底赚200万,他全给拒绝了。 有人说他傻,放着赚快钱的机会不要,天天跑乡村球场吹比赛,一场出场费有时候还不够油钱,陈坤全跟我说:“我要是去当网红带货了,哪有时间吹比赛?我走红靠的是篮球裁判,要是我连比赛都不吹了,我对不起那些愿意看我吹球的人。” 他反而把精力放到了另一件事上:给喜欢篮球的残疾人做裁判培训,2021年他牵头联系了泉州当地的篮协,办了第一届残疾人篮球裁判培训班,第一期就有12个残疾人报名,有小儿麻痹症患者,有截肢的,还有听障人士,陈坤全自己当老师,从规则到手势,从跑位到判罚技巧,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己掏腰包给学员买教材、买哨子。 24岁的阿明是第一期的学员,小时候出车祸截掉了右腿,之前天天在家待着打游戏,连门都不愿意出,看到陈坤全的视频之后主动找上门要学裁判,现在阿明已经拿到了国家三级裁判证,能独立吹镇级的比赛,每个月靠吹比赛能赚两千多块,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全哥告诉我,缺胳膊少腿不耽误喜欢篮球,也不耽误靠篮球吃饭,我现在出门都敢抬头走路了,上个月还交了女朋友。” 现在陈坤全的培训班已经办了三届,一共培养出了7个持证的残疾人裁判,最远的学员是从江西特意过来找他学习的,他每年还会自己掏几万块钱,买篮球、球衣、球鞋送给山区的小学,去年他去宁德的一个山村小学上公益篮球课,有个天生左手缺失的小男孩问他:“叔叔,我只有一只手,能不能打篮球啊?”陈坤全当场把自己的裁判服袖子撸起来,露出空荡荡的左臂说:“你看叔叔也只有一只手,现在还能当裁判,你当然能打,只要你想,没有什么不行的。” 我问他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愿望,他蹲在球场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想能有机会去CBA的赛场吹一次球,不是想当职业裁判,就是想站在那个聚光灯照亮的地板上吹一次哨,告诉所有喜欢篮球的人,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有没有缺陷,只要你真的热爱,就有资格站在你想去的赛场上。”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多,下一场比赛的球员已经在热身了,陈坤全换上了干净的裁判服,把哨子挂到脖子上,正对着场边的镜子整理领口,旁边的小朋友围着他喊“陈裁判加油”,他笑着冲小朋友们挥手,左臂的袖子跟着晃,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拿金牌拿冠军?在陈坤全身上我看到了另一个答案:体育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它不看你有没有钱,不看你身体是不是健全,只要你有热爱,就有属于你的位置,那些在露天球场里奔跑的普通人,那些守着基层赛场公平的裁判,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他们的故事,比任何职业联赛的冠军都要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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