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的短道速滑世锦赛混合接力决赛现场,中国队的林孝埈在最后一圈完成极限反超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教练席上裹着黑色国家队羽绒服的朴正焕,攥了整场的拳头终于松开,用力拍着手的时候,耳麦滑到脖子上也没顾得上理,镜头扫到他的脸,之前憋了半天的严肃表情终于裂开缝隙,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旁边的助理教练拍他肩膀才发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很多人对这个韩国籍教练的印象还停留在“脸冷、话少、训练狠”,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站在中国国家队教练席上的男人,已经和短道速滑打了32年交道,他的人生故事里,有过年少轻狂的冠军时刻,有过被网暴的至暗时刻,更有和中国冰场绑定的、温热的现在。
前半生:从冰场“刺头”到磨平棱角的教练
1985年出生的朴正焕,12岁第一次穿上冰鞋就爱上了短道速滑,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时候在冰上滑一天都不觉得累,回家脱了冰鞋才发现袜子都磨破了,脚上全是泡”,19岁那年他第一次代表韩国参加亚冬会,就拿到了男子1000米的金牌,年少成名的他是当时韩国短道队有名的“刺头”:因为不满裁判对队友的不公判罚,他当场把护目镜摔在冰面上找裁判理论,最后被禁赛3个月;因为和教练的训练理念不合,他敢在全队大会上直接提出反对意见,哪怕被惩罚加练3小时也不肯低头。
28岁那年,长期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脚踝落下了不可逆的旧伤,医生明确告诉他不能再参加专业比赛,他才不得不结束运动员生涯,转型做了教练,2019年中国短道速滑队向他发出执教邀请的时候,他犹豫了整整一周,他比谁都清楚,来中国执教意味着要面对韩国国内的非议,甚至会被骂“叛徒”,但最后他还是收拾行李来了北京:“我当时就想,我练了快20年的短道,我知道怎么能让队员滑得更快,这个机会放在我面前,我没理由拒绝。”
刚到中国的时候他中文一句都不会说,随身揣着个翻译机,训练的时候要表达技术动作,经常是一边说韩语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队员们有时候看不懂,他就直接穿上冰鞋亲自示范,一场训练下来,他滑的距离不比队员少,我听过队里的工作人员讲过一个细节:2020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路上结了冰,朴正焕骑车去冰场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牙子上,流的血把运动裤都染红了,他到了冰场也没说,贴了两个创可贴就上冰给队员示范过弯动作,直到训练结束脱冰鞋的时候,大家才发现他的裤腿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队医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还笑着摆手:“没事,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摔得比这个重多了,别耽误孩子们第二天的训练。”
他的“狠”也是出了名的,训练的时候只要动作不标准,哪怕你是奥运冠军,也得停下来反复练上十几遍,2021年备战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任子威的过弯重心总是压不到位,连续摔了三次,旁边的助理教练都想让他下来休息会儿,朴正焕直接摇头,陪着他一遍一遍调整姿势,练到冰场关门只剩他们两个人,最后任子威终于能稳稳完成动作的时候,朴正焕才递了瓶水过去,说“今天的动作记住,以后就这样滑”。
冰场是冷面教头,私下是“会买姜茶的朴叔”
队员们刚开始都怕他,觉得这个教练一天到晚板着脸,从来不会笑,直到相处久了才发现,他的冷只是面对训练的态度,私底下比谁都细心。
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前一个月,武大靖的腰伤复发,疼得晚上连觉都睡不着,训练的时候连弯腰系冰鞋带都费劲,朴正焕知道之后,每天训练完都专门留半个小时,把自己从韩国带来的热敷艾草包给武大靖敷上,还特意查了中医的腰部按摩手法,跟着队医学了半个月,每天给武大靖按15分钟腰,武大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压力真的特别大,腰又疼,一度觉得自己可能比不了了,朴教练每天陪着我康复,跟我说‘你滑了这么多年,你的身体比你自己更相信你’,真的特别感动,他看起来冷,其实比谁都懂我们的苦。”
去年的全国短道速滑冠军赛上,16岁的小将马威第一次参加成年组的比赛,赛前紧张到在休息室吐,朴正焕本来在和裁判开技术会,听说之后特意跑回休息室,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自己平时提神用的薄荷糖递给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我19岁第一次比世锦赛的时候,紧张到把护膝穿反了,上场滑了半圈才发现,全场观众都笑,你比我那时候强多了,放开滑就行。”后来马威爆冷拿到了男子500米的铜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看向的就是教练席上的朴正焕,举着奖牌晃了半天,朴正焕站在台下,终于露出了少见的笑容。
女队的队员们现在私底下都叫他“朴叔”,而不是“朴教练”,她们说朴教练看着凶,其实特别懂女孩子的难处:只要队员说自己生理期不舒服,他立刻就把当天的耐力训练改成技术训练,还会让翻译去场馆外面买热的红糖姜茶,给每个女队员都递一杯;有队员过生日,他会提前订好蛋糕,训练结束之后全队一起庆祝,还会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唱生日歌;逢年过节不能回家,他就自己掏钱给队员们买礼物,去年春节他给每个队员都送了一双自己挑的手套,说“冰上冷,戴好手套别冻着”。
争议声里,他说“热爱不分国界”
从他来中国执教的第一天起,争议就没有断过,韩国的网友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是“叛徒”,说他“把韩国短道的核心技术教给中国,是韩国短道的罪人”,甚至有人跑到他父母家的楼下堵着骂,那段时间他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父母担心,把自己的社交账号也关了,每天除了冰场就是宿舍,话比以前更少了。
后来有记者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来中国,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是韩国人,我当然爱我的国家,但我首先是一个短道速滑的从业者,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这个项目,好的技术不该被锁在某个国家的抽屉里,我在中国教队员,是让更多人喜欢短道速滑,让这个项目的整体水平更高,这有什么错?”
我去年10月去采访全国短道速滑青少年公开赛的时候,在运动员通道见过朴正焕一次,当时他刚结束青少年组的技术指导,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训练计划,走得很急要去开组委会的会,通道边上有个7岁的小冰迷,穿着小冰鞋,戴着头盔,举着签名本踮着脚喊“朴教练!”,本来已经走过去的朴正焕又折了回来,蹲下来给小朋友签了名,还摸了摸他的头盔,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好好滑,以后来国家队,我教你。”那个小冰迷举着签名本蹦了半天,他才笑着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那些骂他的人根本不懂,对真正热爱项目的人来说,哪有那么多国界的算计,他看着小孩眼睛发亮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第一次上冰的自己,我其实特别反感现在网上有些人,总喜欢把体育和国籍完全绑定,当年郎平指导去美国带女排的时候,也有人骂她,后来她回来带中国女排拿奥运冠军,大家又把她捧成英雄,本质上,优秀的体育人才的流动,本来就是项目发展的常态,我们能请进来好的教练,提升我们的竞技水平,本身就是一件好事,而对朴正焕来说,他只是选了一个能让自己的热爱发挥最大价值的地方而已,根本不该被贴上“叛徒”的标签。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抗,是共同进步,这句话在朴正焕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2024年世锦赛结束之后,有记者问他怎么看待最后接力决赛里韩国队的表现,他没有说任何不好的话,只是笑着说:“大家都滑得很精彩,这就是短道速滑的魅力,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结果,有强劲的对手,才会有更好的我们。”
他的未来,已经和中国冰场绑在了一起
来中国5年,朴正焕的中文已经说得很溜了,平时和队员交流基本不用翻译,偶尔还会蹦出几句东北话,都是跟队里的东北队员学的,他现在最爱吃的菜是锅包肉,每次队里聚餐他都要第一个点,还会跟队员讨论“哪家店的锅包肉最正宗”,周末休息的时候他会去家附近的公园遛弯,跟着大爷大妈学打太极,还说“太极的重心控制和短道速滑有异曲同工之妙,练好了对过弯有帮助”。
现在的他除了带国家队的日常训练,还牵头做了全国青少年短道速滑的训练营,每年都会抽时间去各个地方的体校选苗子,去年一年他跑了12个城市,选了32个10到14岁的好苗子,他说:“我带国家队拿金牌是短期目标,但更长远的目标,是让中国有更多喜欢短道速滑的孩子,能接受到更专业的训练,以后这个项目才能一直好下去。”
前段时间有媒体问他以后会不会回韩国执教,他想了想说:“现在我所有的规划都在中国,我想看着我带的这些队员站上米兰冬奥会的领奖台,想看着训练营里的小孩慢慢长大,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想留下来,做更多和短道有关的事。”
其实朴正焕的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带中国队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他对热爱的那份纯粹,他不会被外界的争议影响,不会被所谓的身份绑架,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冰场边,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一点一点教给队员,看着他们在冰上越滑越快,冰面是冷的,但是热爱是热的,国籍有边界,但是体育精神从来没有边界,那些刻在冰面上的划痕,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那些领奖台上的笑容和眼泪,从来都只属于真正热爱这项运动的人,而朴正焕,就是这样一个把热爱刻进冰痕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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