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东四环垡头的社区足球场拍素材,刚进球场大门就听见大嗓门的喊声:“赵小宇!重心放低!别仰着头趟球!你以为你踢中锋呢?”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白的2010款国安训练服的高个子正追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跑,T恤后颈的位置磨出了毛边,左胸口的国安队徽已经洗得快要看不清轮廓,这个人就是靳辉。
要是放在15年前,全北京的国安球迷都对这个名字不陌生:2008年19岁的靳辉从国安青训升入一线队,是当时队里最被看好的边路快马,启动速度快、内切射门准,工体的看台甚至专门给他编过加油歌,可现在身边的小孩没人知道他当年在足协杯绝杀对手的风光,只知道这个“靳教练”会在他们进球的时候给买冰棒,摔疼了会蹲下来给他们揉膝盖,踢得不好也不会骂人,最多弹个脑瓜崩说“下次再犯请你喝苦菊花茶”。
职业赛场十年:见过工体的星光,也咽过伤病的苦
我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和靳辉聊天,他拧开一瓶脉动猛灌了两口,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脖子上挂的哨子上还挂着个小孩送的奥特曼挂件。“当年我第一次站在工体的替补席上,腿都软了。”他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膝盖,那里有一道长达10厘米的疤痕,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2008年中超联赛第12轮,国安对阵陕西浐灞,靳辉在第78分钟替补登场,当时工体坐了四万两千多球迷,全场喊着他的名字,他跑上场的时候感觉草坪都是软的,第一次触球就把球趟出了边线,下来之后被李章洙指导弹了个脑瓜崩,说“小子别紧张,就当在青训场踢”,那场比赛他最后送出了一个助攻,赛后队友们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边路就是你的了”。
之后的两年是靳辉职业生涯的高光期:2009年随国安拿到中超冠军,2010年足协杯对阵上海申花的比赛里,他在第89分钟内切射门完成绝杀,工体的欢呼声震得他耳朵疼,下场的时候他把球衣扔上了看台,后来有球迷把那件球衣签了名寄回俱乐部,他现在还压在家里的衣柜最下面。
“那时候觉得自己前途无量,甚至已经开始想进国家队的事儿了。”靳辉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膝盖,2011年赛季前的热身赛,他被对方后卫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医生跟他说至少要养一年,能不能回到赛场都是未知数。
养伤的14个月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日子:每天早上六点去康复室报到,练力量练到吐,看着队友们在场上训练,自己只能在跑步机上走路,那时候他把所有的社交媒体都卸载了,不敢看别人讨论他,也不敢想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踢球,2012年伤愈归队之后,他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至少两成,位置也逐渐被新人顶替,之后的几年他辗转中甲、中乙联赛,再也没回到过顶级赛场,2019年年底,30岁的靳辉正式宣布退役。
“退役那天我把所有的球鞋都擦了一遍,收进了鞋盒里,当时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足球了。”靳辉说,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一夜的酒,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失败了,踢了十几年球,最后什么名堂都没踢出来,连个能拿得出手的荣誉都没有。
退役后的迷茫:烧烤店的烟火气,盖不住心里的足球瘾
退役之后靳辉跟着朋友开了家烧烤店,就在望京,每天下午四点开门,凌晨三点打烊,他天天穿着围裙在店里串串、烤串,陪客人喝酒,半年时间胖了30斤,以前穿29码的球裤,后来32码的牛仔裤都勒得慌。“那时候就想把足球忘了,反正踢了这么多年也没踢出个结果,不如好好赚钱过日子。”
有次国安老队友聚会,徐亮一看见他就皱眉头,指着他的肚子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以前那个追着球跑90分钟都不喘气的小子去哪了?你才30岁,就打算这么混一辈子?”那次聚会靳辉喝多了,回家之后翻出以前的比赛视频,看自己当年在工体进球的画面,看着看着就哭了,他老婆坐在旁边跟他说“不想干烧烤就别干了,你这辈子除了足球也没别的爱好,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真正的转折点是在2020年春天,疫情刚缓解的时候,他吃完饭去家旁边的社区足球场散步,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在场上瞎踢,把球踢到了他脚边,他下意识地停球、趟球,过了两个追过来抢球的小孩,一脚把球踢进了空门,那群小孩一下子围了过来,拽着他的衣角喊“叔叔你太厉害了!你教我们踢球好不好?”
“当时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燃起来了。”靳辉说,那天他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小孩们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就不想开烧烤店了,第二天他就把烧烤店转让了,翻出了以前的训练服和哨子,在社区群里说自己是前国安球员,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踢球,只要感兴趣都可以来。
最开始只有5个小孩来上课,都是小区里的住户,靳辉自己掏钱买训练锥、标志盘,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在足球场等着,不收一分钱,后来家长们过意不去,凑钱给他交场地费,说“靳教练你要是不收钱我们都不好意思让孩子来了”,他才定了个收费标准:一个月800块钱,每周上四次课,比市面上的青少年足球兴趣班便宜一半还多。
当“孩子王”的这四年:最珍贵的进球,从来都不在职业赛场
现在靳辉的培训班已经有32个孩子了,最小的5岁,最大的12岁,家长们都开玩笑叫他“社区足球老爹”,他也乐呵地应着,我在场边看了他半小时训练,发现他对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了如指掌:谁的脚踝有伤不能剧烈跑,谁胆子小不敢拼抢,谁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他都清清楚楚。
他跟我讲了个叫浩浩的小孩的故事,浩浩去年刚来的时候,有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带他过来的时候说“我们也不指望他踢得多好,就想让他多跟小朋友玩玩,晒晒太阳”,靳辉那时候每次训练都单独陪浩浩颠球,颠一个就给他贴个国安的贴纸,颠五个就给他买一根冰棒,浩浩一开始连球都不敢碰,过了三个月,第一次在训练赛里踢进了一个球,踢完之后直接跑过来抱着靳辉的腰,小声说了一句“教练我进球了”。
“当时浩浩爸妈站在场边直接哭了,我也差点哭了。”靳辉说,那个球比他当年在工体踢进的绝杀球还要让他激动,“我踢了十几年职业球,拿过中超冠军,进过足协杯的绝杀,但是都没有那一刻开心,原来足球最棒的不是有多少人为你欢呼,是你能让一个小孩因为足球变得开心、变得开朗。”
去年靳辉带着U10的队去参加北京市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小组赛最后一场必须赢3个球才能出线,最后补时的最后10秒,队里的小前锋踢进了第三个球,全场都在喊,孩子们冲过来抱着他叠罗汉,压得他都喘不过气来。“当时我躺在草坪上,看着天,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我当年踢球踢到后来,满脑子都是能不能赢、能不能涨工资、能不能进国家队,反而忘了最开始踢球就是因为开心。”
现在靳辉的训练课有个规矩:不管踢成什么样,赢了输了都不许骂队友,不许哭,输了就一起总结,赢了就一起买冰棒吃,他给每个小孩的奖牌都是自己掏钱去刻的,背面都刻着四个字“快乐足球”,他说“我不要求这些孩子以后都当职业球员,只要他们能从足球里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合作,就算以后不踢球了,想起小时候踢足球的日子是开心的,我就满足了”。
做基层青训不丢人:我想当普通孩子足球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我跟靳辉聊天的时候,刚好有个家长过来给他递水,说“靳教练,我们家孩子最近学习成绩都进步了,说踢完球注意力集中多了,真的谢谢你”,靳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都是孩子自己努力”。
现在网上很多人骂中国足球不行,说青训都是捞钱的,靳辉说他也看到过,“我当年就是国安青训出来的,我知道一个靠谱的基层教练对小孩来说有多重要,现在很多足校一年学费十几万,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好多有天赋的小孩就被埋没了,我收费便宜,就是想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能踢上正经的足球,不用掏几十万去足校,也能享受到踢球的快乐。”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中国足球缺好苗子,缺好教练,其实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孩子,缺的是千千万万个靳辉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不是什么足坛名宿,也没拿过什么国际大奖,他们每天晒得黢黑,赚的钱可能还不如普通白领多,但是他们会蹲在草地上给小孩系鞋带,会在小孩摔疼的时候给他们擦眼泪,会耐心地教一个动作教几十遍,这些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地基。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了,靳辉一个人在场上收拾训练器材,我问他后悔吗?没在职业赛场踢出名堂,现在天天晒得跟黑炭一样,赚的还没以前开烧烤店多,他直起腰,指了指远处一个穿着10号球衣正在和爸爸颠球的小孩,笑着说:“你看那个小子,速度跟我当年一样快,射门也准,说不定再过十年,他能站在工体的赛场上,到时候我就坐在看台上跟别人说,这小子当年是我教的,这不比我自己上场踢牛多了?”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背后的国安队徽虽然洗得发白,却依然亮得晃眼,其实热爱从来都不分赛场,有的人的热爱在几万人的体育场里,有的人的热爱在小小的社区足球场上,靳辉的热爱,早就变成了孩子们脚下滚动的足球,变成了他们进球时的笑脸,变成了中国足球最不起眼、也最有力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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