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崇礼万龙雪场开板第一天，初级道的人潮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雪服、头上沾着雪沫的老头格外扎眼，他半蹲在地上，拉着一个穿粉色雪服的小姑娘的手，嘴里念叨着“对，像小鸭子踩水似的，脚往外张，慢慢压雪”，周围几个等孩子的家长凑过来问“您是哪个机构的教练啊？多少钱一节课？”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胸口的徽章“我姓李，李宗顺，上课不要钱，只要孩子喜欢雪就行”，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和普通雪场教练没两样的老头，是国内最早一批深耕青少年冰雪推广的先行者，过去20多年里，他亲手教过的孩子超过10万,他的团队覆盖的冰雪体验人群更是超过百万。
摔出来的“土教练”：我吃过的苦，不想让孩子再吃一遍
李宗顺和冰雪的缘分，是从一次骨折开始的，1996年哈尔滨亚冬会举办，当时24岁的他还在黑龙江尚志市的林场上班，看着电视里运动员踩着雪板从山上滑下来的样子，觉得特别帅，就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块二手雪板，跑到当地的小型滑雪场自己琢磨。“那时候哪有什么教练啊，全靠自己摔，滑了不到三个小时，我就摔得胳膊动不了了，去医院一查，肱骨骨折，躺了整整三个月”，李宗顺现在说起这事还笑，“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将来有人想学滑雪，我一定好好教，不能让他们像我一样遭这份罪”。
病好之后的李宗顺就成了雪场的“常客”，白天上班，下班就泡在雪场里，自己对着国外的滑雪录像抠动作，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慢慢练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滑雪高手，2002年崇礼的雪场刚刚建成招人，李宗顺二话不说辞了林场的工作，跑到崇礼当起了雪场巡逻员，闲下来的时候就免费给来滑雪的游客纠正动作，那时候国内根本没有系统的青少年滑雪教学体系，专业教练讲的都是“犁式制动”“卡宾转弯”这类术语，小朋友根本听不懂，李宗顺就自己编教学口诀：把刹车说成“小鸭子开脚”，把转弯说成“小企鹅歪身子”，先带孩子在雪地里玩半小时打雪仗、堆雪人,等孩子不怕雪了再教动作。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讲过的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的故事：2012年的时候，有个家长带着7岁的朵朵找他，说之前换了三个教练，孩子一踩雪板就哭，说什么都不肯学，李宗顺见了朵朵第一面，没提滑雪的事，带着她在雪地里滚了20分钟雪球，然后把雪板绑在自己脚上，踩着板拉着朵朵的手追雪球，跑着跑着朵朵就主动说“爷爷我也想踩板追”，一下午的时间，朵朵不仅不怕滑雪了，还能自己踩着板滑20多米不摔跤，现在的朵朵已经是国家一级滑雪运动员，去年还拿了全国青少年高山滑雪锦标赛的季军,每次拿了奖牌都会第一时间给李宗顺寄照片。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培训的理解走偏了，总觉得要拿证书、要冲成绩，才算没白学，但李宗顺最开始的出发点其实特别朴素：就是让喜欢玩雪的孩子别受伤，能好好享受在雪上飞的快乐，这份脱离了功利性的初心，才是大众体育最该有的底色——体育首先是让人快乐的，其次才是谈成绩、谈荣誉。
碰了一鼻子灰的推广路：没人信的“免费课”，我咬着牙上了10年
2015年北京冬奥会申办成功的消息传来那天，李宗顺在雪场喝了三瓶啤酒，哭了，他当时就打定主意：要把滑雪课开到学校里去，让城里的孩子、农村的孩子，都能摸得着雪板，但真开始做的时候，他才知道有多难。 “那时候我跑北京的小学，一家一家敲门，问要不要免费的冰雪体验课，十个校长里有九个都摇头”，李宗顺说，大家的顾虑很统一：第一是觉得滑雪危险，孩子摔了学校担不起责任；第二是觉得滑雪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学不起，没必要搞；还有不少家长听说要上滑雪课，直接找到学校抗议“我家孩子要学奥数，滑雪耽误时间”。
为了打消学校的顾虑，李宗顺自己掏腰包买了20套儿童雪具，租了可移动的仿真雪毯，给每个来上体验课的孩子买双份意外险，还和学校签了安全承诺书，只要是上课期间出的问题，所有责任他自己担，2017年冬天他去海淀某小学上第一节体验课，就出了意外：一个小男孩滑的时候没站稳，磕到了膝盖，虽然只是破了点皮，但孩子家长直接冲到学校，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就是个骗钱的野教练，把我家孩子摔出问题你赔得起吗？”，还要求他赔五万块钱精神损失费，那时候李宗顺的积蓄几乎都买了雪具和雪毯，连每个月2000块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最后还是几个以前教过的学生家长听说了这事,凑钱帮他垫了赔偿款。
身边不少人都劝他别干了：“你好好当教练，一节课收几百块钱不好吗？何必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但李宗顺偏不，他调整了课程体系，先开室内模拟滑雪课，不用去雪场，孩子站在滑雪机上就能练基础动作，风险低了很多，慢慢的，终于有学校愿意尝试，到2022年冬奥会开幕的时候，李宗顺的团队已经和北京、河北的200多所小学达成了合作，累计给超过120万孩子上过冰雪体验课，不少孩子上完课之后拉着家长要去雪场滑雪,直接带动了周边雪场的亲子客流量涨了三倍多。
我之前采访冬奥组委的工作人员的时候，对方说过一句话：“冬奥最大的遗产不是雪如意、不是冰丝带，是让3亿人参与冰雪运动的种子”，以前我对这句话的理解还很空，直到听了李宗顺的故事才明白，所谓的“种子”从来不是靠几场赛事的热度就能种下的，是靠李宗顺这样的人，一趟趟跑学校、一次次赔笑脸、一个个说服家长，蹲下来给普通人搭了个能摸得到冰雪运动的台阶，才有了现在大众冰雪热的局面，体育推广从来没有什么捷径，走得最慢的路,往往才是最稳的路。
火了之后不改的“老规矩”：雪场里最穷的“校长”，把钱都花在了孩子身上
冬奥会之后，冰雪运动彻底火了，不少机构找李宗顺合作，开高端滑雪训练营，一期10天收三万块钱，给他干股，让他当名誉校长，他全给拒了，他自己在崇礼开的滑雪训练营，至今还有三个雷打不动的老规矩：第一，农村户口的孩子、低保家庭的孩子上课全免费，还包吃住包装备；第二，所有孩子第一节课不许教动作，先玩够了再说；第三，不许给家长推销雪具、不许劝家长报长期课，孩子喜欢再来,不喜欢随时可以走。
去年冬天，有个叫小宇的10岁男孩找到训练营，小宇家在张家口赤城县的农村，爸爸在外打工，妈妈有严重的风湿病干不了活，他在学校上了李宗顺的免费体验课之后，就爱上了滑雪，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想来报名，李宗顺了解了他家的情况之后，不仅免了他所有的训练费，每个月还给他家转2000块钱，让他妈妈好好治病，小宇也特别争气，练了一年就被河北省青少年滑雪集训队选中，今年还拿了河北省青少年滑雪锦标赛U12组的冠军，上次见到李宗顺的时候，他拿出小宇发给他的获奖视频，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这孩子滑得多好，将来说不定能站到冬奥会的赛场上”。
现在的李宗顺，说是管着几十人的团队、每年流水大几百万的“李校长”，但过得比雪场里的普通教练还穷，那件洗得发白的雪服穿了8年，领口都磨破了也不舍得换，用的手机还是三年前的旧华为，屏幕碎了个角还在用，教练每个月能拿一万多工资，他自己每个月只留3000块钱生活费，剩下的钱全投到了免费课程和贫困孩子的资助里，有人说他傻，放着赚大钱的机会不抓，偏偏要做公益，他总说：“我当年学滑雪的时候，穷得连雪板都买不起，现在有条件了，我不能让喜欢滑雪的孩子因为钱被挡在雪场外面”。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行业太容易被流量和资本裹挟了，动不动就给运动贴“高端”“精英”的标签，仿佛只有有钱人才能玩滑雪、玩马术、玩高尔夫，但李宗顺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特权，是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的快乐，能在资本的浪潮里守住这份“让普通孩子也能玩得起”的初心，比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都金贵。
未来的路：我想让每个山里的孩子，都能踩着雪板滑向更大的世界
现在的李宗顺已经51岁了，膝盖因为常年滑雪磨损严重，医生劝他少滑点，他总说没事，“我还能滑十年，还能多教十年孩子”，他最近正在忙的事，是在崇礼建一所公益冰雪学校，专门招收周边山区的孩子，不仅免费教滑雪，还请了老师给孩子补文化课，他的计划是未来三年，把免费冰雪课开到新疆、黑龙江的偏远山区去，让更多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孩子,也能感受到滑雪的快乐。
今年夏天的时候，他带了20个山区的孩子去北京玩，先是看了天安门升旗，又去参观了雪如意，有个小男孩站在雪如意的跳台底下，仰着头跟他说“李爷爷，将来我也要在这里飞”，李宗顺说他那时候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觉得这么多年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今年开板那天，有人拍了李宗顺蹲在雪地里教孩子的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里有个网友留言说“我10年前就是李教练带出来的，那时候我家穷买不起雪板，他把自己的旧板给我用，现在我也成了一名滑雪教练，专门教老家的小孩滑雪”，你看，体育的传承从来就是这样，你给一个孩子递一块雪板,他将来可能会给更多孩子打开一扇通往冰雪世界的门。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奖牌榜拿第一，其实不是的，体育强国的基础，是有千万个像李宗顺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只是默默蹲在雪地里、蹲在跑道边、蹲在球场上，给每个喜欢运动的孩子搭把手，带他们感受运动的快乐，李宗顺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冠军奖牌，但是他教过的每一个孩子脸上的笑容,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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