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我顺路去小姨妈的球馆蹭水喝,刚推开门就看见她扎着高马尾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个儿童款羽毛球拍,给三个穿洛丽塔、戴蝴蝶结发饰的小姑娘讲握拍姿势,阳光从球馆的天窗漏下来落在她小麦色的脸颊上,梨涡陷得深得能盛下蜜——也难怪附近大学城的00后都管她叫“球馆西施”,我这个亲外甥女每次来都要多看两眼。
小姨妈今年32,以前是省羽毛球队青年队的种子选手,19岁那年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不得不提前退役,退役之后家里人本来给她找了体育局的稳定工作,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她干了半年就辞了,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加上爸妈支援的20万,在我们家老小区旁边租了个300平的旧仓库,改造成了现在的“小姨妈羽毛球馆”,开馆3年,她没投过一分钱广告,全靠口口相传,现在周末的场地提前一周都约不到,上个月还被本地的生活号评为“年轻人最爱的社区运动空间”,我以前总觉得她放弃铁饭碗是傻,直到这几年泡在她的球馆里,我才明白,我们大多数人对“体育”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球馆里的“反套路”老板:穿瑜伽裤教球,还免费给抑郁症孩子当陪练
我见过太多开运动馆的老板,一进门就跟你聊“专业”,说你动作不对、装备不行,拐弯抹角要你买课买装备,小姨妈刚好是反着来的,她的球馆里贴的标语不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打球嘛,开心最重要,打不准也没关系,别砸到灯就行”,馆里的矿泉水卖两块钱一瓶,比门口的超市还便宜五毛,学生来打球半价,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她连场地费都免。
去年夏天有个阿姨带着个胖男孩找上门,男孩叫浩浩,当时读高二,1米7的个子快180斤,头埋得低得快贴到胸口,阿姨拉着小姨妈的手哭,说浩浩得了抑郁症,休学半年了,天天在家关着门打游戏,谁都不理,听邻居说这边的老板脾气好,想带他来试试打羽毛球,就算不打球,出来透透气也行,那时候小姨妈的私教课已经卖到200块钱一小时了,她看了看浩浩,转头跟阿姨说“姐你放心把孩子放这,我不收钱,就当多了个陪我打球的弟弟”。
刚开始浩浩连球拍都不愿意拿,坐在场边的椅子上发呆,小姨妈也不催他,每次他来就给他递个冰棒,陪他坐那聊游戏,聊自己以前在省队训练累到哭的事,聊她见过的打球打得特别烂但是特别开心的人,过了快一个月,浩浩终于主动说了一句“我想试试打两下”,那天小姨妈陪他打了十分钟,他捡了八分钟的球,满头大汗的,临走的时候第一次抬头跟小姨妈说了句“谢谢姨妈”。
现在半年多过去了,浩浩瘦了快30斤,上周我去球馆还看见他带着三个同班同学来打球,站在场边给同学教握拍姿势,笑得露出虎牙,浩浩妈妈上个月给小姨妈送了一筐自家养的鸡下的土鸡蛋,红着眼说“我以为我孩子这辈子都不愿意出门了,没想到打打球,居然活过来了”,小姨妈那时候挠着头笑,说“我啥也没做啊,就是陪他玩而已”。
还有个经常来打球的外卖小哥小周,江西人,来杭州打工两年了,以前在老家上学的时候就爱打羽毛球,但是跑外卖每天12个小时连轴转,舍不得花钱去球馆,去年梅雨季的时候他来球馆躲雨,站在门口看别人打球看了快二十分钟,小姨妈给他递了瓶水,说“想打就上去玩会,我给你免单”,他当时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后来就每天中午12点到12点半过来打20分钟,那段时间小姨妈专门把最靠近门口的1号场地留出来给他,说他跑单赶时间,打完就能直接走,现在小周已经加入了球馆的业余队,周末不跑单的时候就来跟大家打比赛,上次球馆搞趣味赛他拿了第二名,赢了十杯奶茶,全分给了馆里的人,他说“我以前以为来城市里打工就只能天天送外卖,没想到还能捡回以前的爱好”。
我们对“体育”的误解,是不是太深了?
我以前跟很多人一样,觉得“体育”就是属于少数人的事:是电视里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的运动员,是小红书上穿几万块滑雪服去长白山滑雪的博主,是要花几万块钱学马术、打高尔夫的有钱人的爱好,普通人跟体育的关系,可能就是上学的时候跑800米的痛苦,还有下班之后躺着看体育比赛的热闹,直到在小姨妈的球馆待久了,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小姨妈的球馆里什么人都有:有每天下班穿着拖鞋来打半小时球的程序员,说坐了一天肩膀疼,打打球比去按摩店划算;有三个平均年龄58岁的阿姨,每周三下午固定来打两个小时,以前她们是跳广场舞的,上次小区广场舞队闹矛盾,她们就来学羽毛球,现在打了一年,阿姨们说“打羽毛球比跳广场舞有意思,还不用跟人抢地盘”;还有刚上小学的小朋友,放学了背着书包来,写完作业就跟爸妈打会球,连电视都不看了。
上个月杭州亚运会羽毛球男单决赛那天,小姨妈特意把球馆角落的大屏搬到了场地中间,那天几乎半个馆的人都没打球,坐在一起看比赛,石宇奇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整个球馆都在喊,有个刚上一年级的小朋友举着自己的卡通球拍蹦着喊“我以后也要当冠军!”,小姨妈当时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说“宝贝,不当冠军也没关系,只要你打球的时候开心,就够了”,我当时坐在旁边突然就鼻子酸了,我们从小到大接收到的观念都是“体育就是要赢,就是要拿第一,拿不到金牌的努力就没有意义”,可是我们忘了,全世界几十亿人,能拿金牌的也就那么几百个,难道剩下的人就不配享受体育的快乐吗?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说“现在的运动都变味了,玩个飞盘要拍几百张照片,滑个雪要买几万块的装备,好像没钱就不配运动一样”,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把他们拉到小姨妈的球馆来看看:这里有穿9块9包邮速干衣打球的大学生,有穿外卖工服打球的小哥,有穿广场舞鞋子打球的阿姨,大家从来不会互相攀比装备好不好,动作标不标准,只会在你打了个好球的时候给你叫好,在你摔了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在你打累了的时候给你递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也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就是你跑起来出汗的快乐,是你跟朋友打打闹闹的放松,是你哪怕打得再烂,也能站在场上挥拍的底气。
体育的门槛,从来不该是“专业”
经常有人问小姨妈,你以前是专业队出来的,怎么愿意教这些连握拍都不会的新手,不觉得掉价吗?还有很多做体育培训的人找她合作,说要一起做高端青少年羽毛球培训班,收费翻三倍,保准能赚大钱,小姨妈都拒绝了,她说“我当年退队的时候特别难受,觉得自己拿不到冠军,练了十几年的球都白练了,直到开了这个球馆我才明白,我打球的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让更多人知道,打球这件事有多开心”。
小姨妈的球馆每周二周四晚上专门开了“新手友好场”,她自己带着两个兼职的大学生教练免费给新手纠正动作,不管你是二十岁还是六十岁,不管你协调性有多差,他们都不会嫌你笨,我之前带我同事雯雯去打球,雯雯是典型的“体育废”,上学的时候800米跑五分钟,握拍都握不对,打了半个小时捡了二十分钟的球,打到最后她都快哭了,说“我太笨了,以后再也不来了”,小姨妈当时刚好路过,拿了个卡通球拍套送给她,陪她打了半小时的“慢速球”,跟她说“我刚进队的时候,教练让我练挥拍,我挥了三个月都挥不对,每天被教练骂哭,比你笨多了”,现在雯雯每周都来打球,还拉了她们公司五个女同事一起,说打球比去健身房撸铁有意思多了,三个月瘦了十斤。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的选题,采访过一个运动社会学的教授,他说“全民健身喊了这么多年,很多人都觉得要建多少个高端场馆,办多少个大型赛事才叫全民健身,其实不是的,真正的全民健身,是让普通人下楼走十分钟就能找到打球的地方,是一个小时的场地费普通人付得起,是打得不好也没人嘲笑你,是你想运动的时候,随时都能运动”,我当时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想到小姨妈的球馆,是啊,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动辄几百块钱一小时的高端场馆,不需要那么多只有专业运动员能参加的赛事,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小姨妈这样的老板,更多愿意给普通人敞开大门的运动空间,让大家不用买几千块的装备,不用报几万块的培训班,也能痛痛快快地出一身汗。
现在小姨妈的球馆越来越火,很多人专门从十几公里外过来打卡,还有MCN机构找她想把她打造成网红,说能让她赚现在十倍的钱,她都拒绝了,她还是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门,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和瑜伽裤在馆里晃,有人忘带球拍她就免费借,有人打累了她就给人递冰棒,遇到新手不会打她就上去教两招,场地费还是三年前的价格,25块钱一小时,学生半价,她跟我说“我开这个球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体育不是只有拿金牌那一种样子,你下班了来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把上班的烦心事都忘了,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跟她一起吃夜宵,她喝了点冰啤酒,跟我说她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拿全国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后来受伤退役,她觉得自己的体育人生已经结束了,直到开了这个球馆,看到浩浩慢慢变好,看到外卖小哥小周打球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看到阿姨们拿着自己做的点心给她吃,她才明白,她的体育人生才刚刚开始。“拿冠军的人固然厉害,但是能让更多人爱上运动,我觉得我做的事也挺酷的,对吧?”她举着啤酒杯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啊,真的挺酷的,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听过太多拿金牌的励志故事,但是我们最需要的,从来不是更多的冠军,而是更多像小姨妈这样的普通人,更多能让我们随时停下来喘口气、出出汗的地方,毕竟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你站在场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烦恼都不见了,你只需要盯着那个飞过来的球,挥拍,跑跳,大笑,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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