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湖南邵阳隆回县老家待了一周,几乎每天下午都泡在县城城南的“锐哥球馆”里，35度的天，室内吊扇呼呼转，汗水砸在PVC地板上哒哒响，旁边场地上光着膀子的钢筋工大哥投进三分的嘶吼，比我在CBA现场听见的加油声还戳人，球馆老板锐哥蹲在边线给几个七八岁的小孩纠正拍球姿势，左膝盖上一道十厘米长的疤跟着动作晃，那是他当年在省青年队打比赛十字韧带断裂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放弃省城教练的稳定工作、回小县城开球馆的最初由头。
我认识锐哥三年,见过他刚开馆时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的样子，也见过他去年办县城篮球联赛决赛时，站在挤满人的场地中央笑得眼睛都眯成缝的样子，他总说自己就是个没太大追求的退役球员，可在我眼里，他守着这800平的球馆，守着的是小县城里几百上千个普通人的体育出口，那些没上过热搜、没被媒体报道过的故事，才是中国体育最真实的底色。
开馆第一个月亏了八千，我妈说我放着城里的铁饭碗不端脑子进水
锐哥是土生土长的隆回人,12岁被市体校挑中练篮球，16岁进省青年队，本来有机会冲CBA，结果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手术后虽然能正常走路，却再也达不到专业运动员的竞技水平，只能选择退役，退役后他留在长沙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当教练，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包吃住，在2020年的长沙，这份收入足够他过得安稳。
“我那时候每次回老家，看见县里的小孩打球还在我小时候打球的那个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摔一跤膝盖就血肉模糊，我就难受。”锐哥说，自己小时候就是在那块水泥地练球，为了省5块钱的公交车钱，每天走40分钟去打球，摔得腿上全是疤，那时候他就许了个愿，以后要是有钱了，一定要在县城开个室内球馆，让小孩们打球不用再摔得满腿是伤。
2020年下半年,他拿着自己攒的15万，又找亲戚借了10万，盘下了城南一个闲置的仓库，改造成了有两个全场、两个半场的篮球馆，取名就叫“锐哥球馆”，结果刚开业就遇上疫情反弹，县城里所有聚集性场所都限流，第一个月下来，除了几个熟人和偶尔来打球的高中生，几乎没什么客人，算下来场地费只收了2000多，连房租加电费都不够，整整亏了八千。 “那时候我妈天天骂我，说我放着长沙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回县城做赔本买卖，脑子进水了。”锐哥说，那段时间他最常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球馆里，擦篮球擦到半夜，好几次都想把球馆转出去回长沙，但有天傍晚他遇到了13岁的阿泽，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泽是乡下中学的学生，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那天他揣着攒了一周的10块零花钱，坐了半小时的城乡公交来县城，站在球馆门口探头探脑了十多分钟，才敢进来问“打一个小时球是不是10块钱”，锐哥看他脚上穿的回力球鞋已经磨破了鞋头，裤子膝盖处还有个补丁，就说“今天搞活动，免费打，随便玩”，阿泽那天在球馆打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给锐哥塞了半袋自己家种的橘子，说“谢谢哥，我从来没在室内场地打过球，地板不滑，摔了也不疼”。 那天锐哥就打定了主意，球馆就算亏，也要开下去。“我小时候也像他这样，见过太多喜欢打球的小孩因为没场地、没钱，最后只能放弃，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走我的老路。”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聊体育产业，言必称一二线城市、高端消费、顶级IP，却刻意忽略了下沉市场里最朴素的体育需求，不是小县城的人不爱运动，是他们没有合适的运动场地：要么是年久失修的水泥地，要么是学校的场地不对外开放，想打球连个地方都找不到，锐哥的球馆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小县城普通人被压抑了太久的运动需求，这种需求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装修，只要有平整的地板、足够的灯光、收得起的场地费，就足够了。
见过光着脚打全场的务工大哥，也见过坐轮椅来投三分的高中生，这里的故事比CBA热搜好哭
开馆三年,锐哥说他见过太多有意思的人，球馆里发生的故事，比他看了十几年的职业球赛还动人。 第一个故事的主角是在附近工地做钢筋工的张哥，张哥今年42岁，河南人，跟着老乡来隆回的工地干活，去年夏天第一次来球馆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沾了水泥的工服，脚上的解放鞋鞋底都磨平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说“我这鞋太脏，别给你地板踩脏了，我就在门口看会就行”，锐哥当时就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双自己的旧球鞋塞给他，说“地板本来就是踩的，脏了拖就行，你随便玩，今天不收你钱”。 张哥那天打了半场，下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说自己上一次打球还是在老家读高中的时候，出来打工二十年，每天干活都累得要死，根本没想过还能摸篮球，后来他工地上十几个老乡都跟着他来打球，他们凑钱包了每周三和周五的半场，每个人每个月只需要出20块钱，去年县里举办务工人员篮球赛，张哥带着他的工友队拿了冠军，领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全队来球馆，把奖杯放在锐哥的前台，还给锐哥带了两条烟，锐哥烟没要，只收了他们从工地食堂带来的两罐酸萝卜，说“我就爱吃这个，比烟值钱”。 第二个故事的主角是17岁的小宇，小宇以前是县一中校队的控卫，本来打算考体育特长生，去年春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出了车祸，左腿截肢，之后整整半年没出过门，去年冬天他同学推着他来球馆，他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锐哥看见就拿着球走过去，喊他“小伙子，要不要来投两个？我给你捡球”，小宇刚开始摆手说不行，锐哥直接把球塞到他手里，说“试试嘛，投不进又不罚钱”。 小宇坐在轮椅上投的第一个球是三不沾，锐哥在旁边喊“好球！手型一点没丢！”，那天小宇投了40分钟，进了第一个三分的时候，他哭得满脸是泪，从那之后小宇每周都来球馆练球，锐哥专门把靠近休息区的半个半场清空，给他留足够的转身空间，今年春天省残疾人篮球队来挑人，一眼就看上了小宇，他去省队报到的那天，跟锐哥说“哥，我拿了奖牌第一个给你送过来”，上个月他真的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回来，把省残运会轮椅篮球项目的铜牌挂在球馆的前台，说“这个奖牌有你一半”。 还有之前的那个穿回力的小孩阿泽，现在已经进了省青年队，他去年参加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场均拿32分，拿了赛事得分王，省队教练去挑人的时候，他特意跟教练说“我能不能先回趟县城，给我锐哥报个喜”，现在他每次放假回来，都在球馆给锐哥的青少年训练营当助教，分文不取，说“锐哥当年帮我，我现在帮别的小孩，应该的”。 锐哥的前台柜子里，现在放着张哥他们的务工赛奖杯、小宇的残运会铜牌、阿泽的得分王奖杯，还有好多周边学校小孩拿的比赛奖状，没有玻璃罩，落了点灰，但是每次有人来看，锐哥都会挨个给人介绍，比说自己当年在青年队拿的奖还骄傲。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只有顶级赛事的绝杀、奥运冠军的领奖台才算得上是体育的高光时刻，直到认识锐哥，见了球馆里的这些人，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普通人的生活出口，是务工大哥干了一天重活之后，在球场上投进三分的那一秒，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是遭遇变故的少年，在篮球落地的声音里，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是家境普通的小孩，在球场上靠自己的努力，拿到改变命运的入场券，这些没上过热搜的故事，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有人说我开球馆是做慈善，我笑了：靠情怀能活三年，靠的是我懂普通人要什么体育
开馆三年,不少人说锐哥傻，给老人免费、给困难的小孩免学费、给务工大哥打折，跟做慈善一样，肯定赚不到钱，但锐哥给我算过一笔账：现在球馆一年的房租是6万，水电加上耗材一年3万，总成本不到10万，去年他纯利润有24万，比在长沙当教练赚的还多。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做慈善，做生意要赚钱，但是不能只盯着有钱人的口袋，普通人的钱虽然赚得少，但是稳，细水长流。”锐哥的经营思路特别简单，就是把门槛降到最低，让所有人都打得起球：学生打球10块钱随便打，上班族20块钱随便打，60岁以上的老人周一到周五全天免费，家里困难的小孩来打球、参加训练营全免费。 除了场地费，锐哥还搞了很多接地气的服务：球馆里卖的矿泉水2块钱一瓶，和外面超市一个价，功能饮料5块钱，比周边的便利店还便宜；定制球衣只要50块钱一件，比网上的还划算；每年举办两次“锐哥杯”县城篮球联赛，不收报名费，冠军奖金2000块加全年免费场地卡，今年已经有32支队伍报名参赛，决赛的时候来了两百多个人观赛，比县运会的篮球赛人气还高，他还给周边的事业单位、工厂承办职工篮球赛，一次收几千块钱的场地费加服务费，这笔收入就够覆盖大半年的房租。 “现在好多做体育产业的人，总觉得要搞高端的、贵的，一张健身卡卖几千，一节私教课卖几百，觉得这样才赚钱，但是在小县城，普通人哪有那么多钱花在这上面？”锐哥说，他见过太多开了半年就倒闭的健身馆、球馆，都是一上来就搞高端装修，定价高得离谱，普通人根本不敢进，最后只能关门。“你得知道普通人要什么体育：他们不需要镀金的地板，不需要五星级的休息室，就需要一个平整的场地，一瓶不贵的水，花个十几二十块钱就能痛痛快快出一身汗，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锐哥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拉动体育消费，但是很多从业者都搞反了方向：他们盯着的是金字塔尖1%的高消费人群，却忽略了塔底99%的普通人，如果一个篮球馆只有月入过万的人才能进得去，一个健身俱乐部只有买得起私教课的人才能锻炼，那体育永远只能是少数人的游戏，真正的体育消费，从来不是什么高奢消费，是10块钱的场地费，2块钱的矿泉水，几十块钱的球衣，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额消费，凑起来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前几天我离开老家的时候,锐哥正在球馆跟人谈旁边门面的租赁，他打算明年把旁边的门面盘下来，再改两个羽毛球场地和一个乒乓球区，收费也和篮球场地一样亲民，他站在球馆门口跟我挥手，身后的场地里，阿泽正在教小孩拍球，张哥和他的工友们刚打完半场坐在休息区喝水，小宇的铜牌在前台的柜子上被太阳照得发亮。 那天我坐在回长沙的车上想，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是奥运会上拿更多的金牌？还是CBA办得越来越像NBA？这些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每个县城都有一个锐哥这样的人，开一个普通人进得起的球馆；是每个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用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摔得满腿是疤；是每个干了一天活的普通人，下班之后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出一身汗；是每个遭遇过挫折的人，能在运动里重新找到生活的勇气。 锐哥这样的人，没上过体育版的热搜，也没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奖项，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最值得被看见的“幕后英雄”，毕竟，只有当体育真正走进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我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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