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英哥是去年夏天,在小区对面的体育公园野球场,当时我第一次跟陌生球局踢球,踩了别人的鞋面整个人歪出去,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坐在场边疼得直抽气,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皇马球衣、晒得脸膛黑红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和一管云南白药,还顺带给我塞了颗薄荷糖:“小伙子第一次来吧?我是英哥,常在这混,下次踢球先做热身,别愣头青一样往上冲。” 后来我才知道,47岁的英哥是这片野球场的“话事人”,开了20年五金店,踢了32年野球,球龄比我年龄还大,这片球场的球是他买的,场边的应急药箱是他备的,甚至连门口放的供大家擦鞋的毛巾、给路过的球迷解渴的大桶矿泉水,都是他自掏腰包置办的,跟着他踢了一年多球我才明白:我们总在奥运会、世界杯的领奖台上找体育精神,却不知道最鲜活的体育内核,其实藏在这些普通人的野球局里。
“穿拖鞋照样踢赢你”:野球场的人情味,比金靴值钱
英哥常说一句话:“野球场没那么多狗屁规矩,只要你想跑,穿拖鞋、光脚都能上场。” 上个月周六的球局我印象特别深,来了个穿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背着双肩包的小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站在场边探头探脑看了快半小时,有人喊他上场他连忙摆手,说自己没带球鞋,怕踢坏别人的鞋,也怕摔了给大家添麻烦,我转头就看见英哥把自己刚换上的、鞋钉还沾着新鞋粉的AG钉球鞋脱了扔给小孩:“穿我的,我今天穿拖鞋跟你们玩,正好省得我刷鞋。” 他那天真的踩着10块钱一双的人字拖上场了,跑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响,逗得所有人都笑,可他愣是靠着踢了30多年练出来的脚法,连进了两个远角吊射,踢完下场的时候脚指头磨红了一片,小孩要把鞋还给他,他摆摆手说“我脚比你大两码,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穿,我家里还有七八双呢”,转头就给我使眼色,说这小孩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英哥的第一双球鞋是15岁那年捡他表哥穿剩的,鞋头开了胶,鞋底磨得平平整整,他用补车胎的胶水粘了三层,踢一场球脚指头磨得全是血泡,也舍不得扔,那双鞋他穿了整整3年,直到鞋帮彻底碎了才舍得丢。“那时候家里穷,买双球鞋要花我爸半个月工资,哪好意思张嘴要?现在条件好了,总不能让小孩再受我当年的那份窘迫。”英哥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场地边给送外卖刚过来的小周递矿泉水,小周每天中午送完餐都要过来踢40分钟球,制服都来不及换,口袋里还装着没送完的餐单,跑起来叮铃哐啷响,英哥总说他是咱们球局的“最快边锋”。 这片球场的球局从来没有准入门槛:上到62岁退休的王老师,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后卫,现在跑不动了就当守门员,戴个草帽往门里一站,谁射偏了他就哈哈笑;下到12岁的小宇,放了学就背着书包过来踢,大家都故意让着他,他进一个球全场都给他鼓掌;还有个天生听障的小伙子小杨,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好意思说话,就站在场边比手势,英哥专门买了个小本子放在药箱里,跟他交流全靠写字,现在整个球局的人都学会了三个手语:“好球”“喝水”“小心”,上次小杨踢进一个倒钩,所有人围着他竖大拇指,他脸涨得通红,第二天给所有人带了自家种的水蜜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就是要分个输赢,要更高更快更强,要站在领奖台上被人看见才叫成功,可在英哥的球局里我才明白,民间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竞技,是包容:不管你有钱没钱,有没有专业装备,年龄多大,只要你愿意跑两步,愿意出一身汗,这里就永远有你的位置,现在网上总有人说“穷人不配搞体育”,我每次看见这种话都想笑,你去楼下的野球场看看,10块钱的拖鞋照样能踢出来最漂亮的进球,送外卖的制服照样能跑出最快的反击,这种不需要花钱就能买到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赢了球亏了心,比输了还难受”:体育教我的第一课是先做人
上个月区里办民间足球联赛,英哥带着我们队打进了半决赛,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对方的前锋突破到禁区,英哥上去补防,对方脚滑踩在了球上,整个人飞出去磕在了边网上,膝盖当场就破了,血流了一腿,裁判当时就吹了犯规,要判点球,场边的队友全急了,围着裁判喊是对方自己摔的,假摔,甚至有人掏出手机要给裁判看刚才录的视频,证明英哥根本没碰到他。 我当时站在英哥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对方滑出去的时候英哥特意收了脚,两个人之间至少还有10公分的距离,这个点球判得确实冤,可没等我们跟裁判争完,英哥先举起了手:“裁判,是我绊的他,点球没问题。”他说完就跑过去蹲下来,掏出兜里的碘伏给对方擦伤口,还招呼我去拿绷带,对方的前锋都愣了,连忙说“哥我是自己摔的,你不用担责任”,英哥摆了摆手:“先处理伤口,别的不重要。” 最后对方点球罚进,我们输了半决赛,赛后聚餐的时候大家都有点闷闷不乐,有个年轻的队友喝了两杯酒忍不住说:“英哥你也太实诚了,明明不是你的问题,咱们要是赢了这场,决赛能拿5000块奖金呢,够买好几十个球了。”英哥给每个人倒了杯啤酒,笑着说:“我踢了32年球,拿过的冠军奖杯加起来能堆半间杂货铺,5000块钱我也不是没见过,可是你想想,人家小孩膝盖都露骨头了,咱们要是靠着跟裁判争这个点球赢了,这球赢了你踢得舒坦吗?我20岁那年去参加市里的比赛,最后一分钟抽筋倒在场上,是对方的前锋把我背下场的,那时候我就知道,赢球是一时的,做人是一辈子的,赢了球亏了心,比输了还难受。” 那天我才知道,英哥的球局能火20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他球踢得有多好,是他这股子实在劲,前两年有个开公司的老板想给他的球局赞助,说只要他们队穿印着公司广告的球衣,每年给2万块钱赞助费,英哥当场就拒绝了:“我们这群人踢球就是为了玩,踢个球还要给别人打广告,别扭。”去年他组织了一场亲子球局,要求爸爸们带着自己的小孩来踢,规定不能抢小孩的球,要陪小孩玩,有个做销售的爸爸好胜心强,上来就把自己7岁儿子的球断了,还射门得分,小孩当场就蹲在地上哭,英哥直接把那个爸爸罚下了场:“你跟你亲儿子踢都要赢,你这辈子得输多少啊?”后来那个爸爸专门找英哥吃饭,说自己以前总逼儿子考全班第一,考不了就骂他没用,那天被英哥罚下场之后才反应过来,陪孩子长大比赢重要多了。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就是要赢,不赢就没有意义”,为了赢假摔、黑哨、打裁判,甚至给对手下药的事层出不穷,大家都在说“竞技体育菜是原罪”,可英哥这个踢了一辈子野球的普通人,反而守住了体育最本真的底线: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赢人,赢多少场球都不如做个坦坦荡荡的人重要,这个道理,是我在英哥的球局里上过的最深刻的一课。
我没当成国脚,但我的球场能长出国脚
英哥年轻的时候差点当上职业球员,15岁那年他去市体校试训,颠球、绕杆、50米跑全是第一,最后教练说他个子太矮,未来长不到1米75,不适合踢职业,把他刷下来了,他说那时候他回家哭了整整三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饭,他爸把那双补了三次的球鞋扔给他:“当不了职业球员就不能踢球了?你要是真喜欢,在哪踢不是踢?” 这一踢,就是32年,现在英哥的五金店墙上,挂满了他这么多年踢球拿的奖状和奖杯,但是最显眼的位置摆的是个用硬纸板做的、歪歪扭扭的手工奖杯,上面用彩笔写着“最佳教练英哥”,是他教的留守儿童球队的小孩给他做的。 两年前英哥发现小区里有几个留守儿童,放了学就在街上晃悠,要么蹲在网吧门口看别人玩游戏,要么打架闹事,他就自己掏腰包买了10套小号的球衣球鞋,还有训练锥、标志桶,每周二周四下午免费教这些小孩踢球,不收一分钱,踢完球还请小孩吃汉堡。“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职业球员,没实现,我就想帮这些小孩试试,说不定他们里面就有能踢出来的呢?” 去年年底的时候,他带的小孩里面有个叫浩浩的,被区体校的教练看上了,选去参加省里面的少年足球集训,走的那天英哥给浩浩买了全套的新装备,还塞了2000块钱,说“好好踢,踢出来了给咱们小区争争光”,浩浩走的那天,英哥请整个球局的人吃了三天烧烤,喝多了就掏手机给大家看浩浩踢球的视频,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小子的盘带,比我16岁的时候强多了,说不定以后真能进国家队”,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比他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梦是那些有天赋、家里有钱的小孩才配拥有的,普通人谈体育梦就是不切实际,可跟着英哥踢了一年多球我才明白,我们国家的体育,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英哥这样的普通人撑起来的:是小区楼下免费教小孩打球的退休教练,是每天早上跑5公里的大爷,是下班之后去野球场踢两个小时球的上班族,是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花时间的普通人,这些人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过百万奖金,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底色,正是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那些站在最高处的冠军才有意义。 上周六我去踢球的时候,英哥刚剪了头发,穿了件崭新的阿根廷10号球衣,说是梅西夺冠之后他专门买的正版,花了他小半个月的收入,我跟他开玩笑说“英哥你都快50了,还能踢几年啊”,他蹲在场地边给小孩系鞋带,头也不抬地说:“我打算踢到70岁,踢不动了我就当裁判,给你们捡球,只要这个球场还有人来,我就天天在这待着,我这辈子是进不了国家队了,但是我守着这个球场,说不定以后就能出个国脚,就算出不了国脚,能让这些小孩少去网吧玩游戏,多跑两步有个好身体,也值了。” 那天的夕阳刚好落在球场上,浩浩从体校回来探亲,穿着运动服在场上跑,送外卖的小周刚送完最后一单,换了球鞋往场地里走,62岁的王老师戴着草帽在球门边压腿,英哥站在场边喊大家快上场,声音亮得像个20岁的小伙子,我突然明白,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体育精神,从来不在领奖台上,不在聚光灯下,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是有人摔倒了第一时间扶起来的善意,是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的义气,是明明自己的梦想没实现,还是愿意给后来的人点灯的温柔。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愿意跑起来的人,都能拥有的快乐,这是英哥的球场教我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道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