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东莞做CBA常规赛的现场报道,中场休息时看见场边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老款八一队球衣的老爷子,踮着脚给场上打少年赛的小孙女递冰矿泉水,球衣后背印的“14”号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我突然就红了眼,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张现场照片,没过两分钟就收到他的语音,嗓门大得隔着屏幕都震耳朵:“这球衣我年轻时候也有一件!你啥时候回家,咱爷俩去小区球场投两球?”
老周就是我母亲的男朋友,这个身份他已经做了15年,到现在我还是习惯叫他老周,他也从来没要求过我改口叫爸,但在我30年的人生里,不管是打球还是做体育内容创作,他都是我第一个、也是最靠谱的“专属啦啦队队长”。
我曾把他的篮球,当“讨好”的武器扔去了垃圾桶
12岁那年我爸妈离婚,我跟着我妈过,那时候我正处在叛逆得能上天的年纪,本来就因为我爸的离开憋着一肚子火,偏偏我那阵子打校队训练摔了胳膊,我爸答应来看我也爽了约,我直接闹起了脾气,说再也不打篮球了,把以前的球衣球鞋全塞到了床底。
老周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家的,第一次上门他拎了两大兜东西,有我妈爱吃的草莓,还有我那时候念叨了半年的斯伯丁PU篮球,以及一张托朋友要到的易建联签名海报,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肯定是提前跟我妈打听了好久我的喜好,可惜撞上了我浑身是刺的阶段,我接过那个还裹着透明塑封的篮球,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扔到了门外的垃圾桶里,撂下一句“谁要你买的东西,我爸早就给我买过球了”,就躲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隔着门听见我妈气得要骂我,是老周拦着她,声音轻轻的:“小孩没安全感很正常,不怪她,我去把球捡回来就行。”后来我偷摸从猫眼看,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把沾了点脏东西的篮球擦得干干净净,放到了我家阳台的储物柜上,临走前还留了句话:“球就放这,啥时候想打了随时拿,不想打就放着落灰也没事。”
那时候我心里还别扭,觉得他就是来抢我妈、抢我家的外人,连带着对他喜欢打篮球这件事都嗤之以鼻——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是机械厂篮球队的主力,本来有机会去省队试训,结果赶上他妈重病要花钱,就放弃了机会留在厂里上班,一辈子没结婚,就爱跟朋友打业余篮球赛,我那时候翻个白眼说“谁知道是不是吹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只被我扔过垃圾桶的篮球,后来我还是偷偷拿出来打了,初三那年校队要打市中学生联赛,我原来的球磨破了皮,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就去阳台翻出了那只球,手感好得惊人,一看就是特意挑的适合女生用的重量,我抱着球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老周来我家送我妈爱吃的酱牛肉,他看见我手里的球,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半天憋出来一句:“要是打比赛缺啦啦队,叔没事,可以去给你加油。”我那时候脸一红,嗯了一声就跑了,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默认了他的存在。
他蹲在赛场边给我递冰袋的样子,比所有球星都酷
我到现在都记得市联赛半决赛那天的场景,那天下着大暴雨,我妈临时要去外地出差,我爸本来答应来给我加油,结果我赛前给他打电话,他说要陪再婚的老婆去做产检,来不了了,我挂了电话蹲在替补席后面哭了半天,上场的时候状态差得不行,刚打了五分钟就被对方绊了一下,崴了脚,疼得我坐在地上直冒冷汗。
校医过来给我检查的时候说脚踝肿得厉害,建议我别打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委屈得不行,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掉,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抬头就看见老周浑身淋得透湿,裤腿全湿到了膝盖,怀里揣着个东西,正挥着手往我这边跑。 他跑到我跟前的时候,先从怀里掏出来个冻得硬邦邦的冰袋,又掏出来一包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盐焗鸡,还是热的——那是我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盐焗鸡,离体育馆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我跟你妈赶最早的高铁回来的,她在停车场找车位,我怕你着急先跑过来的。”他蹲在我旁边,动作轻得不行地给我敷脚踝,“叔以前打业余赛的时候三天两头崴脚,我给你揉两下,你试试能不能走,能打咱就打,不能打咱就回家,啥都没有你重要。”
他那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14号球衣,头发上的水顺着脸往下滴,蹲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的位置还鼓着个包,后来我才知道,他前一周刚做完膝盖的微创手术,医生说不能久站更不能跑,那天为了赶过来见我,下了高铁就跑了一公里多,膝盖后来肿了整整一周。
我那天还是带伤上场了,最后10秒的时候接到队友的传球,投进了压哨绝杀,赢了比赛之后我第一个往场边跑,老周站在雨里举着双手给我鼓掌,我扑过去抱他的时候,他浑身都是凉的,怀里却还是热的,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主动抱他。
决赛那天我爸还是没来,老周举着个旧数码相机,蹲在赛场边给我拍了两百多张照片,后来我翻相册的时候才发现,大部分照片都拍糊了,只有我举着冠军奖杯的那一张拍得格外清楚,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天他为了抓我领奖的瞬间,蹲在地上蹲了十多分钟,起来的时候差点摔了,膝盖疼得他站了半天才能走路。
原来“体育精神”这四个字,他教我的比课本多
我高中的时候想走体育特长生,我妈第一个反对,说女孩子练体育太苦,以后也没什么好出路,不如老老实实读书考个师范以后当老师,我跟我妈吵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老周出面跟我妈谈的,他跟我妈说:“我年轻的时候有机会去省队,因为家里的事放弃了,到现在我打业余赛看见那些年轻小孩,还会遗憾,小孩喜欢打球,又有天赋,为什么不让她试试?就算以后走不了职业,练个好身体也没坏处。” 他怕我妈不放心,还主动揽了陪我训练的活,每天早上五点半就等在我家楼下,陪我去操场跑圈练体能,冬天天还没亮,他就揣着热姜茶在操场边上等我,我跑一圈他就给我递一口姜茶,从来没缺席过,我那时候练负重深蹲,蹲到腿软站不起来,他就在旁边扶着我,跟我说“再坚持两个,你投绝杀球的时候那股劲去哪了”,从来不会说“不行就别练了”这种话。 高二那年我去打省青少年篮球赛,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对方的后卫故意撞我,把我撞倒在地上,胳膊擦破了一大片,我当时火就上来了,爬起来就要上去跟人家理论,老周在看台上面喊我名字,声音特别大:“别冲动!打球比的是球技不是脾气!你把球投进去,赢了比赛比你打她一拳有用!” 我当时愣了一下,硬生生把火压下去了,后来那场球我连得8分,最后赢了12分,比赛结束之后,那个撞我的后卫过来给我道歉,说她那时候急了才下的手,我笑着说没事,转头就看见老周在看台上面给我竖大拇指,那时候我才明白,以前我以为体育精神就是赢,就是拿冠军,是老周告诉我,比赢更重要的是站得直、输得起,赢得光明正大。 后来我考大学选专业,想读体育新闻,我妈又反对,说女孩子天天跑赛场风吹日晒的,太辛苦了,还是老周站在我这边,他跟我妈说:“她喜欢打球,又喜欢写东西,这不是正好吗?咱闺女以后肯定能写出最好的体育报道,以后说不定还能去采访奥运会呢。” 我第一篇发表在体育杂志的稿子,写的就是老周他们老年篮球队的故事,老周买了五十本杂志,给他们队里的老头每人发一本,逢人就说“看,我闺女写的,写的我们队”,得意得不行,那时候我还笑他张扬,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那本杂志锁在他的床头柜里,每次有人来家里都要拿出来给人看。
他没当过我爸,却是我这辈子最认的“最佳队友”
去年我妈生日,我们一家三口在家吃饭,老周喝了点白酒,脸红红的,拿出来一个木盒子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从小到大打球得的所有奖牌,还有我第一次穿的34码的篮球鞋,甚至还有我当年扔过垃圾桶的那只篮球的气嘴,他说那只球磨得没法补了,他就把气嘴拆下来留着了。 盒子底下还有一张他写的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叔没什么本事,也不会说好听的,就希望你这辈子想打球就打球,想写东西就写东西,要是在外边受委屈了就回家,叔带你去球场投球,投多少个都行。”我看着那张纸条哭了半天,我妈在旁边拍我肩膀说:“你叔这盒子攒了快十年了,宝贝得不行,谁都不让碰。” 去年我去采访CBA全明星赛,特意申请了两张家属票,带老周和我妈去的,他见到易建联的时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跟阿联说:“我闺女从小就喜欢你,以前还把你的海报贴在床头,现在她也是做体育的,写可多稿子了。”阿联笑着跟我们合了影,他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有人来都要跟人介绍“这是我闺女带我去见的易建联”。 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不叫老周爸,其实我不是没叫过,上次他打球摔了胳膊住院,我急得不行,推开门就喊“爸你没事吧”,他当时躺在病床上,愣了半天,眼泪哗哗地掉,说“没事没事,爸没事”,后来出院了他也没提过让我改口的事,他说叫啥都无所谓,只要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好就行。 我做体育写作者这么多年,写过很多球星,写过很多热血的赛场故事,但是最让我觉得珍贵的,还是老周这件洗得发白的14号球衣,是他蹲在雨里给我递冰袋的样子,是他陪我跑过的那无数个清晨的操场,很多人都说感情要靠血缘绑定,但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就像球场上的队友,从来不需要什么血缘证明,你摔倒了他拉你一把,你投丢了他给你传球,你赢了他站在旁边比你还开心,这就够了。 现在老周已经62岁了,跑不动全场了,打老年篮球赛也只能当替补投手,但是每次投进一个球,他还是会朝看台上我妈的方向挥挥手,就像我当年投进绝杀球之后,第一个朝他跑过去一样,他做了15年“母亲的男朋友”,从来没给过我什么承诺,但是他把他能给的所有偏爱,全都给了我和我妈。 在我心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篮球路上的第一个MVP,是我这辈子最靠谱的最佳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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