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快6年,接触马术赛道的3年里,最常听到的“行业共识”马的运动黄金期只有5-8岁,超过10岁就该逐步退居二线,12岁以上的马除了养老几乎没有任何价值,直到去年夏天我去甘肃张掖采访全国马术耐力锦标赛,这个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认知,被一匹17岁的老马彻底打碎了。
被偏见绑架的马龄:10岁+的马真的没有价值吗?
我最早对“马的年龄焦虑”有实感,是2021年去北京顺义一家马术俱乐部做调研的时候,俱乐部老板李哥当时正发愁手里一匹9岁的障碍马卖不出去,那匹马我试过,跳110cm级别全程稳得像走平路,性子也温顺,特别适合刚升中级的骑手,但问价的人一听到“9岁”两个字,转头就走,最多问一句“还能骑几年?”最后李哥没办法,原价28万的马,12万就卖给了一个刚学骑马半年的新手,买家付完钱还跟朋友炫耀:“要不是它快到10岁了,哪能这个价捡漏,最多再骑两年就给它找个养老的地方。”
我当时也默认了这个逻辑,甚至我自己刚开始学骑马的时候,还嫌弃过教练给我安排的13岁的老马“黑豆”,那匹马跑不快,跳障碍也不会像年轻马那样往前窜,我总觉得它太“老”了,满足不了我想“拉风”的需求,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我第一次尝试跳80cm障碍的时候,脚脱蹬了,整个人半个身子悬在马身外面,要是换个年轻马早就受惊窜出去了,我大概率得摔成骨折,但黑豆当时居然特意放慢了步子,还往左边靠了靠,硬生生把我晃回了马鞍上,后来教练跟我说:“你别看它老,它救过的新手,比你骑过的马都多。”
那时候我才开始反思:我们总把“马的年龄”当成衡量它价值的第一标尺,到底是真的符合运动规律,还是被行业默认的偏见绑架了?要知道马的平均寿命是25-30岁,按照年龄换算规则,马1岁相当于人类12岁,2岁相当于人类24岁,之后每长1岁相当于人类长3岁,10岁的马其实也才相当于人类48岁,正是年富力强、经验最足的年纪,怎么就成了“该淘汰的老家伙”?后来我问过不少马具商和马贩子,答案很现实:年轻马溢价空间高,好讲故事好卖钱,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炒“黄金年龄”的概念,老马自然就成了被嫌弃的“滞销品”。
17岁“老马冠军”的120公里:它跑赢了90%的年轻对手
真正让我对“马的年龄”这个概念彻底改观的,就是去年张掖的那场耐力赛,赛前我翻参赛名单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一匹叫“灰塔”的马,登记年龄赫然写着17岁,换算成人类年龄已经是69岁,几乎是全场参赛马年龄最大的,我当时还跟旁边的同行开玩笑:“这马主是来凑数的吧?17岁的马走120公里都费劲,还跑比赛?别 halfway 就累晕了。”
直到我在检录处见到灰塔和它的主人张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张哥是个40多岁的西北汉子,脸被晒得黢黑,手里正拿着苹果喂灰塔,那匹马是青灰色的,鬃毛尖已经泛白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看着确实是“老家伙”,但它的眼睛特别亮,看到有人过来还主动凑过来闻我的手,一点都没有疲惫的样子,张哥跟我说,灰塔是他10年前从一家速度赛马场救回来的,当时灰塔7岁,跑速度赛的时候摔断了前腿,马场老板说治好了也没用,打算给它安乐死,张哥花5000块钱把它拉回了家,整整养了三年才让它重新碰马鞍。
“一开始我也没想让它比赛,每天就牵出去遛个一两公里,就当养个伴,后来遛着遛着发现它状态越来越好,走着走着就想跑,我就试着给它加量,10公里、20公里、30公里,12岁的时候第一次带它参加30公里业余赛,还拿了个亚军。”张哥摸了摸灰塔的脖子,“这比我见过的所有年轻马都懂事,跑累了它会自己放慢速度,路滑的时候它会小心落脚,从来不用我多操心。”
那场比赛的过程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震撼:当天最高气温38度,120公里的赛道分4个赛段,每段30公里,中途要做3次兽医检查,心率高于60、有脱水或者跛行症状的直接淘汰,第一个赛段跑完,好多5、6岁的年轻马心率都冲到了65以上,有的马累得站着都打晃,灰塔的心率居然只有38,兽医检查完都对着张哥竖大拇指,到了第四赛段突然下暴雨,戈壁的土路一下变成了泥塘,好多年轻马踩滑失蹄,要么扭了腿退赛,要么累得不管骑手怎么抽鞭子都不肯往前走,我在终点等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的身影居然是灰塔:它浑身沾满了泥,鬃毛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步子却稳得不像话,张哥连缰绳都没拉,就这么让它慢悠悠跑到了终点线。
最后算成绩,灰塔比第二名快了整整12分钟,全项兽医检查零问题,拿了120公里公开组的冠军,当时全场的马主都围了过来,挨个摸灰塔的脖子,有人给它递苹果,有人给它递胡萝卜,张哥蹲在地上给灰塔擦腿上的泥,笑着骂“这老家伙今天给我长脸了”,我站在旁边看着灰塔叼着苹果晃脑袋的样子,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那天我特意查了资料,全国所有能跑120公里耐力赛的17岁以上的马,加起来不超过10匹,灰塔是其中拿过冠军的3匹之一。
21岁的启蒙Pony:它的年龄是300个小朋友的“成长勋章”
如果说17岁的灰塔打破了我对老马“运动能力不行”的偏见,那北京那家俱乐部里21岁的Pony马“小布丁”,就让我看到了老马的另一种价值,小布丁是国产矮马,奶白色的毛,今年21岁,换算成人类年龄已经是81岁,它眼角的毛已经全白了,走路的时候步子慢悠悠的,却是整个俱乐部最受欢迎的“明星教练”。
俱乐部老板跟我说,小布丁10岁来到俱乐部,11年里教过300多个小朋友骑马,从来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没有摔过一个孩子,不管小朋友怎么扯它的鬃毛,怎么踢它的肚子,它都慢悠悠地走,连快步都不会随便走,有个患自闭症的小朋友,怕人怕得厉害,连爸妈碰他都哭,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唯独愿意靠近小布丁,伸手摸它的鼻子,后来每周都来骑小布丁,骑了半年,现在已经能主动跟教练打招呼,还会把自己带的小饼干分给小布丁吃。
去年小布丁20岁的时候,俱乐部本来打算让它退休,专门在顺义郊区租了个小牧场,准备让它安享晚年,结果送过去才一周,就有十几个家长打电话问小布丁去哪了,好多小朋友来上课看不到小布丁,站在马厩门口哭,说“我只愿意骑小布丁”,后来俱乐部特意请兽医给小布丁做了全身体检,兽医说它的关节、心肺状态都特别好,只要控制工作量,完全可以继续上班,大家才把小布丁接了回来,现在它每天只上3节课,周末有专属的胡萝卜和苹果餐,小朋友们来上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带的零食塞给小布丁。
我上个月去俱乐部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3岁的小姑娘骑小布丁,小姑娘手里举着个小风车,风一吹风车转得哗哗响,换别的马早就受惊了,小布丁居然特意放慢了步子,脖子还往小姑娘那边凑了凑,好像怕风车掉下来一样,那个场景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你说21岁的马老吗?从数字上看确实老了,但它给300多个孩子带来的勇气和快乐,是多少年轻马都比不了的,它的年龄根本不是“淘汰倒计时”,而是属于它的“成长勋章”。
别让数字,框住任何生命的可能性
我在马术圈待得越久,越觉得“马的年龄”就是个伪命题:我见过8岁的年轻马性子太烈,摔断了骑手的胳膊根本没法上赛场;也见过19岁的障碍马,在2022年马术世锦赛上跳160cm级别全程零罚分,帮国家队拿了团体铜牌;我见过15岁的老马驮着70岁的老骑手,走完了100公里的草原骑行路线;也见过5岁的年轻马,稍微受点累就闹脾气不肯走。
其实哪有什么“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不管是马还是人,年龄都只是一个记录时间流逝的数字,从来不是定义能力、价值、可能性的标尺,我们总说30岁就该成家立业,40岁就该事业稳定,50岁就该等着退休,却忘了有人30岁才开始创业,40岁才开始学滑雪,70岁还能去考大学;我们总觉得马过了10岁就该养老,却忘了17岁的灰塔还能跑120公里拿冠军,21岁的小布丁还能教小朋友骑马。
前几天张哥给我发消息,说灰塔今年18岁了,下个月要去参加内蒙古的120公里耐力赛,我问他有没有担心灰塔年龄大了出问题,张哥说:“我每次赛前都会问它,你想不想跑?它要是低着头不想动,我就给它报名娱乐组,溜达一圈就回来,它要是上蹿下跳想往赛道上凑,我就陪它跑,哪怕它跑到20岁,我也带它去参赛,它什么时候不想跑了,我就带它回农村老家,天天放它在草地上吃草,我养它一辈子。”
现在经常有新手问我,买马是不是越年轻越好?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别先看年龄,去看看马的眼睛,看看它跑起来的状态,看看它和你互动的感觉,数字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马的年龄不该是它的“保质期”,人的年龄也不该是人生的“有效期”,只要你还想跑,还想尝试新的东西,不管多大年纪,都不算晚,就像灰塔冲线那天,张哥跟我说的那句话:“老家伙怎么了?老家伙跑起来,比谁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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