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一次在青少年马术俱乐部的采访现场被10岁的小骑手朵朵问出这个问题时，我先愣了两秒，随即笑着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作为跑了6年马术项目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人把马当成“比赛工具”“拍照道具”，甚至是“炫富载体”，却很少有人先去搞懂这个最基础的生物学常识——而恰恰是这个常识,藏着马术这项奥运项目最动人的内核。
先把问题说透：马是哺乳动物，这是人马共情的生物学基础
先给所有对马不熟悉的朋友吃个准话：马当然是哺乳动物，而且是进化得相当完善的社会性哺乳动物，生物学上的判定标准它全中：胎生繁殖，母马会分泌乳汁哺育幼崽，体温恒定，体表覆盖毛发，更重要的是，它拥有和人类高度相似的情绪感知能力，能分辨喜怒哀乐，能感知信任和恶意，甚至会对长期相处的人产生类似“家人”的依赖感。
我2023年夏天在北京顺义一家青少年马术俱乐部做专项采访时，就亲眼见过这种感知力有多强，当时俱乐部的温血母马“栗子”刚生完小马半年，处于产后恢复阶段，本来只安排了给初级小骑手做慢步训练，带它的朵朵当时刚学骑马5个月，连跳30cm的障碍都偶尔会摔，有一次朵朵练跳杆，脚没卡稳马镫，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手掌擦破了皮，坐在地上疼得直哭，按照我们常规的认知，马受惊之后往前跑是本能，但栗子当时已经冲出去两步，居然硬生生收住了脚步，绕了个小圈又走回朵朵身边，低头用柔软的鼻子拱了拱朵朵的胳膊，还把脑袋凑到她的怀里,像在哄她一样。
旁边的教练都看愣了，跟我说栗子平时性子挺傲的，俱乐部里的其他工作人员碰它的脑袋它都要躲，唯独对朵朵不一样——因为朵朵每次来上课，都会提前半小时到马房，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偷偷藏的胡萝卜喂它，还蹲在马厩旁边跟它说自己学校里的事：今天考试考了95分，同桌抢了她的橡皮，妈妈答应她如果考级过了就带她去迪士尼，大人总觉得马听不懂，但那天我看着栗子把脑袋搭在朵朵肩膀上，耳朵软乎乎地垂着的样子，我知道它能感知到这个小姑娘没有恶意,是真心对它好。
而这种感知能力，恰恰是马术项目能成立的核心基础，毕竟这是奥运赛事里唯一一个需要人和动物共同完成的项目，你不可能靠蛮力逼一匹马完成1米6的高度跳跃，也不可能靠命令让它在越野赛段心甘情愿跟着你闯过水坑、木障，所有的配合,本质上都是两个哺乳动物之间的双向信任。
从赛场到马房：3个真实故事，藏着哺乳动物独有的温度
跑马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比分更动人的瞬间，这些瞬间几乎都和“马是有情绪的哺乳动物”这个常识有关。
为了保护骑手收腿的退役赛马
俱乐部里有匹叫“将军”的12岁温血马，左前腿有一道很明显的旧伤，是它之前打全国马术锦标赛的时候留下的，它之前的骑手是国家队的退役选手张哥，现在在南方当教练,每年国庆都会飞过来看看它。
我去年刚好碰上张哥来探马，当时我们站在马房门口，还没走到将军的厩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嘶鸣，教练跟我说：“你看，将军听见他的声音了。”张哥推开门进去的瞬间，将军直接把脑袋凑了过来，舌头舔得张哥一脸口水，张哥摸着它腿上的伤,眼睛红得厉害。
后来张哥跟我说，当年那场锦标赛的越野赛段，他当时控马没控稳，在跳一道障的时候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的位置刚好就在障碍前面，按照正常的节奏，将军完全可以跳过去完成比赛，但就在要起跳的瞬间，将军硬生生收了腿，整匹马重重撞在障碍上，左前腿被木刺划了个大口子，就是为了不踩到倒在地上的他。“那时候它如果跳过去，我们最差也是个亚军，但是它怕踩伤我，宁愿自己受伤。”张哥说这话的时候，将军正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个撒娇的孩子。
华天和他的“战友”海王
2023年杭州亚运会马术三项赛的现场，我在混合采访区等着华天过来，他刚和马“海王”拿下了个人赛的铜牌，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胡萝卜,说等下要去给海王奖励。
他跟我说，赛前一周海王的蹄部有点小炎症，兽医都建议他要不要换备用马，但是他牵着海王在场地里走了两圈，海王用脑袋蹭他的胸口，他就知道这匹马想跟他一起上场，越野赛段跑到后半段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海王的步幅有点变小，知道它的蹄子在疼，就弯腰摸了摸它的脖子，小声跟它说“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到终点了”，海王好像听懂了一样，后面的几个障碍跳得又稳又准,最后零罚分完赛。
“很多人觉得马术是人的技术占90%，其实不是，马的意愿至少占一半，你把它当工具，它就应付你；你把它当战友，它拼了命也不会让你输。”华天这话我记到现在。
哭着给马道歉的小骑手
今年春天我去苏州的一个青少年马术考级赛现场，有个7岁的小男孩骑自己的小马“泡芙”跳障碍，连续两次拒跳，下来之后他爸爸在边上骂他没用，小男孩急得哭了，但是他没怪马，走到泡芙旁边抱着它的脖子说“对不起啊，刚才我太急了，腿夹得你疼了是不是”,还从口袋里掏出糖喂给泡芙。
后来教练跟我说，泡芙前一天刚从外地运过来，有点应激，状态本来就不好，小男孩之前跟教练说过要不要这次不考了，但是他爸爸非要让他考，说报名费都交了，最后那次考试小男孩还是没过，但是他牵着泡芙下场的时候，泡芙一直低着头蹭他的手，比完赛之后他在休息区陪泡芙玩了一个多小时,完全没把考级没过的事放在心上。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比成绩更重要的,是你先学会尊重你的搭档。
别拿马当“比赛工具”：这是我作为体育写作者最想呼吁的行业准则
跑马术这么久，我见过太多荒谬的事：有的俱乐部为了让马听话，给马喂镇静剂；有的骑手为了出成绩，一天让马跳几十个障碍，跳不好就抽鞭子；还有的家长送孩子学马术，张口就问“骑多久能拿证升学”，连马吃什么、每天睡多久都不知道。
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特别生气，本质上这些人就是没搞懂“马是哺乳动物”这个最基础的常识：它不是没有痛觉的机器，不是你用来刷成绩的道具，它连续训练会累，被打会疼，长期被虐待会产生心理问题，会拒跳、会惊马，甚至会攻击人，国际马联早就有明确规定：竞技马每天的训练时长不能超过2小时，每周必须有至少1天的休息日，比赛前禁止给马使用任何刺激性药物，违反规定直接禁赛，那些顶级的马术骑手，比完赛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成绩，是给马擦汗、喂胡萝卜，领奖的时候都会把马牵到领奖台旁边,和马一起分享荣誉。
去年我见过一个特别离谱的事，一个开商演公司的老板，买了一匹打过高等级赛事的温血马，专门用来给活动做表演，为了让马看起来有精神，连续三天不让马睡觉，结果在商演现场马直接惊了，把骑手摔下来之后冲撞到了观众，最后马被安乐死，老板赔了几十万，我当时看到新闻特别难受，那匹马之前拿过全国锦标赛的冠军，本来可以在俱乐部里安安稳稳地带小骑手上课，就因为人类的贪心,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我一直跟身边想学马术的朋友说，你如果只是想拍几张好看的朋友圈照片，那我建议你去景区骑100块钱一圈的拍照马就行，别来糟蹋竞技马；你如果真的喜欢这项运动，先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握缰绳、怎么跳障碍，是怎么给马喂胡萝卜、怎么刷马、怎么跟它打招呼，先把它当成一个和你平等的生命,再谈骑马的事。
从这个常识出发，我们能读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抗
很多人问我，马术项目观赏性不高，规则又复杂，为什么能进奥运会？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因为马术项目藏着体育最核心的本质：不是对抗，是连接，是尊重,是两个不同的生命为了同一个目标双向奔赴的过程。
我之前问过开头提到的那个小骑手朵朵，你觉得骑马最开心的是什么？我以为她会说拿奖、穿马术服好看，结果她想都没想就说：“每次我喂栗子胡萝卜，它蹭我脸的时候，我觉得它特别喜欢我，我也特别喜欢它。”你看，孩子的视角反而比很多大人通透，体育从来就不是为了拿那一块奖牌，是为了让你在运动的过程中，感受到人与人、人与世界的连接,感受到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现在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马是哺乳动物吗？当然是，它不是赛场上的冷冰道具，不是景区里驮人拍照的工具，它是会疼、会开心、会依赖、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伙伴，当我们搞懂这个最简单的常识，我们才真正看懂了马术这项运动的魅力，也才真正搞懂了体育最动人的内核：所有的胜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是你和你身边的伙伴，彼此信任，彼此支撑,一起跨过所有的障碍。
跑马术的这6年，我见过身价千万的顶级赛马，也见过在乡村俱乐部里驮着孩子慢步的小矮马，它们不管血统如何、有没有拿过奖，都有一个共同点：你真心对它好，它就真心对你，这种最简单的双向奔赴,就是我热爱这项运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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