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23日的早上,我攥着手机在大学宿舍的阳台蹲了十分钟,只觉得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前两个月才在澳网中心球场捧起达芙妮杯、稳居WTA世界第一宝座114周、刚满25岁的阿什莉·巴蒂,突然在社交平台发了长视频宣布退役,那天网球社的群从早上七点炸到中午,所有人都在刷同一句话:“她才25岁啊,明明还能拿至少10个大满贯,怎么就不打了?”
直到现在还有人问我,你做网球内容这么多年,怎么看巴蒂的选择?我每次都会说,你别只看她拿了多少冠军,你去看看她打球的样子,看看她退役之后的生活,你就会懂:巴蒂网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世界第一的头衔,而是她把“自己的人生自己说了算”这几个字,活成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样本。
我曾以为她是拿了“大女主剧本”的天选网球手
我第一次被巴蒂的网球圈粉,是2019年的法网女单决赛,那天我和网球社的十几个伙伴挤在活动室的破投影幕布前,空调坏了大家都裹着羽绒服,手里捧着热奶茶,学弟阿凯脸上还贴了巴蒂的应援贴纸,攥着拳头喊得嗓子都哑了,当巴蒂直落两盘战胜万卓索娃,捧起苏珊·朗格伦杯的时候,阿凯激动得把手里的珍珠奶茶泼在了羽绒服上,奶白色的印子蹭了一大片,他笑的傻呵呵的连擦都忘了。
那时候的巴蒂,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标准的“天选之子”:15岁拿温网青少年组女单冠军,是当时世界青少年排名第一的天才少女;18岁因为受不了职业赛场的压力短暂退役,转而去打了一年板球还拿了州联赛的冠军;2016年回归网坛之后一路狂飙,2019年拿法网冠军登顶世界第一,之后的三年里把温网、澳网冠军挨个收进囊中,成了公开赛年代以来第二位在三种不同场地都拿过大满贯的女球员。
我们那时候凑在一起聊天,都笃定巴蒂会成为下一个女子网坛的传奇:“她才25啊,再打个七八年,拿20个大满贯完全不是问题,说不定能追上小威的纪录。”不止我们这些球迷,整个网坛都对她抱着极高的期待,澳网夺冠之后,组委会甚至已经提前把她的名字刻进了未来几年的宣传海报里,赞助商的合约签到了2025年,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续写传奇。
那时候的我也笃信“人生就要沿着既定的轨道往上爬”:我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里的“乖孩子”,考上了985的热门专业,绩点够保研,毕业就能进大厂拿高薪,人生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眼里的“正确选项”上,唯一的“不务正业”就是打了6年网球,大二的时候拿了省大学生网球赛女单亚军,课余时间在网球馆做兼职教练,赚的钱够自己交学费,我那时候想,巴蒂的剧本就是一路赢到退役,我的剧本就是保研、进大厂,网球只是个业余爱好,永远不能当饭吃。
她的退役公告,成了我人生选择的转折点
巴蒂宣布退役的那一周,我正陷在人生最纠结的十字路口:保研的名额已经下来了,是我爸妈选的金融专业,他们说“毕业出来年薪几十万,稳得很”;另一边我之前实习的网球赛事运营公司给我发了offer,薪资只有保研毕业之后的三分之一,还经常要出差跑赛事,我爸妈知道之后气得两天没接我电话,我爸发微信说:“你打了这么多年网球玩玩就算了,真要当饭吃?等你三十岁打不动了怎么办?”
我蹲在阳台刷巴蒂的退役视频的时候,耳机里是她慢腾腾的澳洲口音:“我已经为这项运动付出了我的全部,我没有任何遗憾了,网球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我现在想去体验其他我没体验过的生活,去追逐其他的梦想。”我盯着屏幕里她笑盈盈的脸,突然就掉了眼泪。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网球社的李教练,他以前是省队的职业球员,28岁因为肩伤退役,我跟他聊起巴蒂的退役,也聊起我自己的纠结,李教练沉默了半天给我看他肩膀上的旧伤:“我当年23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打不出顶级成绩了,肩伤每次犯起来疼得抬不起来,但是所有人都跟我说‘你都练了15年了,现在放弃太可惜了’,我就硬扛着又打了5年,最后还是退役了,浪费了5年的时间,不然我早几年出来做青训,现在说不定已经带出好几个进省队的孩子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看巴蒂多清醒,别人都觉得她放弃了大好前途,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所有东西,接下来的人生该为自己活了。”
我那天晚上把巴蒂的退役信翻译成中文发给了我爸,我爸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哑哑的:“你要是真的喜欢,就去试试吧,要是做的不开心,随时回来读书,爸养得起你。”我拿着电话站在网球场边上,看着阳光洒在绿色的场地上,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我最终还是拒了保研的offer,去了那家网球赛事公司,现在已经做了两年多,去年还牵头做了我们省的青少年网球公开赛,看着几百个小孩在场上跑着打球,我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要是没有巴蒂那封退役信,我现在可能已经在金融公司做着我不喜欢的报表,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原来这么爽。
巴蒂的网球里,藏着我们最缺的“反成功学”逻辑
很多人说巴蒂退役是“逃兵”,是“浪费天赋”,但只要你看过她打球,你就会知道,她从来不是逃兵,她只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懂“网球到底是什么”。
巴蒂的球风从来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暴力进攻型,她永远在场上慢悠悠的,落点精准得像算好了一样,不管是赢球还是丢分,脸上都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最多就是丢了关键分的时候皱一下眉,下个球马上就能调整过来,2021年温网决赛,她第一盘4-6输给了普利斯科娃,我们在屏幕前都急得跳脚,她倒是淡定,局休的时候擦汗还跟边裁笑了一下,第二盘慢慢把节奏拉回来,最后连赢两盘拿了冠军,捧杯的时候也没哭,就是安安静静的笑,露出两个虎牙。
我后来翻她的采访才知道,她小时候练球,她的教练从来不会跟她说“你一定要拿冠军”,只会跟她说“你上场要开心,要是觉得不开心了,就别打了”,她18岁第一次退役,就是因为觉得职业网球的压力太大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训练、比赛、积分,完全感受不到打球的快乐了,她就直接收拾行李回家打板球去了,打了一年觉得开心够了,又想念网球了,才回来继续打。
你看,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成功学,都是“要坚持到底”“要爬到最高处”“不要放弃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好像你一旦选了一条路,就必须走到黑,要是中途放弃,就是失败者,但是巴蒂用她的人生告诉我们:不是的,你有天赋,你拿到了别人拿不到的成绩,不代表你必须要把一辈子都耗在这件事上;你爬到了山顶,你觉得风景看够了,你想下山去看看别的风景,完全没问题,这不是失败,这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去年我做青少年网球赛的时候,碰到过一个12岁的小姑娘,拿了U12组的亚军,下场之后蹲在场地边哭,说“我对不起我爸妈,他们花了这么多钱让我练球,我没拿到冠军”,我蹲下来给她递了纸巾,给她看巴蒂的照片,跟她说:“你知道这个姐姐吗?她拿过世界第一,但是她不想打了就直接退役了,网球最棒的不是拿冠军,是你在场上跑的时候,觉得开心,这就够了。”小姑娘愣了愣,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后来她妈妈跟我说,她回去之后再也不会因为输球哭了,练球比以前还积极了。
离开中心球场的巴蒂,把网球种到了更多人心里
很多人以为巴蒂退役之后就会彻底离开网球,但恰恰相反,她换了一种方式,把网球带到了更多人面前。
去年我去澳大利亚参加体育行业交流活动,刚好有机会去巴蒂在昆士兰办的青少年网球学院参观,那个学院没有我们想象中豪华的场地,就是几片普通的硬地场,墙上画满了小朋友画的涂鸦,有一幅画的是巴蒂举着澳网冠军奖杯,旁边歪歪扭扭的写着“我要像阿什莉一样开心”,我去的时候巴蒂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五六岁的原住民小男孩调拍柄的胶带,那个小男孩个子矮,拍柄太长握不住,巴蒂耐心的给他缠了三层减震带,还给他演示怎么握拍,脸上的笑和当年拿大满贯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趁她休息的时候过去跟她打招呼,跟她说我当年是因为她的退役信才敢选择做网球相关的工作,她眼睛亮了亮,笑着跟我说:“那太好了,我一直觉得,网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中心球场赢球这一种玩法,我以前打职业比赛,是我自己喜欢网球,现在我教这些小朋友打球,也是因为我喜欢网球,只要能从网球里得到快乐,怎么样都好。”她还给我塞了一本她自己画的儿童绘本,讲的是一个小女孩打网球的故事,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你不需要成为最好的,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那天我在学院待了一下午,看着那些小孩追着球跑,有的连拍都握不稳,但是笑的特别大声,我突然就懂了巴蒂的选择:她在职业赛场已经拿到了所有她能拿到的荣誉,现在她想把网球的快乐,带给更多以前没有机会接触网球的孩子,这件事的意义,不比她再拿十个大满贯小。
直到现在还有人跟我感慨,说巴蒂退役太可惜了,要是她继续打,现在女子网坛也不会这么群龙无首,但我每次都会说,巴蒂从来没有离开网球,她只是把自己的赛场,从罗兰·加洛斯、温布尔登的中心球场,搬到了澳洲小镇的普通训练场,搬到了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巴蒂的网球,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打的,她想打职业,就拼尽全力拿世界第一;她不想打了,就转身离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从来没有被“世界第一”“大满贯冠军”的头衔绑住,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的选择。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标准绑架:“你应该找个稳定的工作”“你到年龄了该结婚生孩子了”“你都做到这个位置了放弃太可惜了”,但巴蒂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轨道,是旷野,没有什么必须走的路,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你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管你走哪条路,都是最好的路。
就像巴蒂自己说的:“网球教会我最重要的事,就是永远要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这大概就是巴蒂网球,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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