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萍乡芦溪县宣风镇中学采访,刚进校门就听见操场方向传来尖锐的哨声,循声走过去,就看见晒得黢黑的张俊良叉着腰站在边线外,藏青色的运动服袖子挽到胳膊肘,左手手背上还贴着半掉的膏药,看见球出界了扯着嗓子喊:“林小宇!注意力集中!刚才那球你是不是又走神了!”
被喊的小守门员缩了缩脖子,转身跑回禁区,露出球衣背后印的“张门”两个字——这是张俊良带出来的门将专属标识,23年里,有近百件印着这两个字的球衣,从这个满是泥灰的操场,走到了省队赛场、大学校园,甚至是全国各地的业余球场。
从踢不上职业的“废脚”,到孩子们的“足球老爹”
张俊良的足球梦,19岁那年就断了。 90年代初他在省体校练守门员,1米87的个子,反应速度是同年龄段里的顶尖水平,教练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再练两年,进国青都有戏”,可就在省队选拔的前三个月,他在热身赛里扑单刀时扭到了左膝,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当时家里条件差,凑不出手术费,只能保守治疗,最后落了个阴雨天就疼的旧伤,职业路彻底堵死了。
他揣着医院的诊断书回了宣风镇,一开始在镇上的五金店当送货员,每天骑着三轮车跑遍各个村子送货,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了足球,直到1999年秋天,他去中学送货,看见操场上十几个小孩光着脚瞎踢,球是补了三次补丁的橡胶球,规则都不懂,手球了还抱着球跑,他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脚痒得不行,放下货就上去教了半小时。 那天晚上他回家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手套,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学校找校长,说“我义务给孩子们当足球教练,不要工资,只要让我带他们踢球就行”。
最初的训练条件差得难以想象:学校没有正经球场,就在操场边上的晒谷场练,地上全是石子,小孩摔一跤就是满腿的伤;没有训练器材,张俊良自己用旧衣服扎成假人,用木板画了靶盘练射门;小孩们买不起球鞋,大多穿着奶奶纳的布鞋跑,脚趾甲踢翻了是常事,我采访时翻到他最早的一批学生的合影,十几个小孩的鞋没有一双是完整的,唯有站在中间的张俊良,手里举着一双崭新的碎钉鞋,那是他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给学生陈磊的。
陈磊是张俊良带的第一个门将,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连10块钱的训练费都交不起,每次训练都站在操场边上偷看,张俊良发现他反应快,胆子大,是个守门的好苗子,不仅免了他的训练费,还自掏腰包给他买鞋、买营养品,2008年陈磊考武汉体育学院足球专业,专业课差2分没过,张俊良带着他在南昌住了一周,每天早上6点就陪着他练扑球,最后补考时陈磊超常发挥,顺利考上了。 现在陈磊在南昌当校园足球教练,去年带的U10队拿了南昌市联赛的冠军,回来见张俊良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最佳教练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说“没有张导,我现在可能还在厂里打工,哪有机会教小孩踢球”。
我曾经问过张俊良,一开始一分钱没有,还得倒贴钱买装备,到底图什么?他挠了挠头笑:“我当年的足球梦断了,就想让这些山里的小孩,能有机会试试,别像我一样留遗憾。”前几年他老婆还总跟他吵架,说家里的堂屋全堆的是足球,小孩来练颠球把白墙踢得全是印子,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贴给了孩子,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他老婆早就成了球队的“后勤部长”,每次训练都提前煮好绿豆汤,小孩摔了她比张俊良还着急,跑着去拿碘伏和创可贴。
“我不用他们踢进国家队,能踢走自卑就够了”
和市面上大多数喊着“培养职业球员”的青训机构不一样,张俊良的球队选人从来没有门槛:不管成绩好不好,不管有没有天赋,只要想踢,都能来,他常跟我说:“咱们基层教练的任务,不是盯着几个好苗子薅,是让更多普通小孩,能从足球里找到点自信。”
12岁的林小宇就是最好的例子,这孩子是留守儿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有点先天口吃,平时上课不敢举手,老师喊他回答问题他都能憋哭,成绩常年在班里垫底,之前还因为性格太软被同学欺负,三年前张俊良去班上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坐在最后一排、个子比同龄人高一个头的林小宇,喊他出来试试,他躲在桌子后面半天不敢出来。 一开始训练的时候,林小宇连球都不敢接,队友喊他名字他都吓得一哆嗦,张俊良也不催,每次训练都单独陪他练半个小时扑球,扑到了就使劲夸他,说“你看你这反应,比我当年都快”,练了一年多,去年萍乡市校园足球联赛决赛,他们队和对手踢到了点球大战,林小宇连扑三个点球,把冠军抱回了学校。 下场的时候他抱着张俊良哭,半天憋出来一句“张导……我、我做到了”,后来林小宇的奶奶特意跑到学校找张俊良,说孩子现在回家话都多了,不仅敢主动和村里的小孩玩,上次运动会还主动报了1500米,今年开学更是被全班选成了体育委员。“现在他奶奶每次见我都要塞一把家里种的橘子,说我是孩子的恩人,其实哪是我帮他啊,是足球帮了他。”张俊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他的队里还有不少女孩,11岁的黄梦瑶就是去年进队的,一开始她爸妈坚决不同意,说女孩晒得黢黑不好看,踢足球是不务正业,黄梦瑶就偷偷翻学校的围墙出来训练,被她爸妈抓回家揍了两次,张俊良知道之后,拎着水果去她家做了三次家访,跟她爸妈说:“你看梦瑶现在800米跑全班第一,这半年从来没感冒过,上次期末考体育拿了满分,踢球怎么就叫不务正业了?” 现在黄梦瑶是队里的主力门将,今年还拿了江西省女足U12组的最佳门将,她爸妈现在每次比赛都到场边加油,逢人就说“我家姑娘踢球厉害着呢”。
我其实挺认同张俊良的这个理念:现在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当特长生”,但基层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几个顶尖运动员,而是给普通孩子一个释放情绪、建立自信的出口,很多像林小宇这样的孩子,可能一辈子也踢不上职业联赛,但他们在足球场上学会了坚持,学会了赢也学会了输,敢站在人前说话,敢面对挫折,这些东西,比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块奖牌有用得多。 就像张俊良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孩子都该有的权利。”
23年没赚过钱,他的“奖杯”都在朋友圈里
23年里,张俊良带过的孩子有800多个,其中12个进了省队,30多个考上了体育类院校,还有不少孩子毕业后当了警察、老师、厨师,不管做什么,每次回到宣风镇,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张俊良。 他的手机里有27个微信群,全是不同年龄段的学生,有的在深圳上班,周末约着踢业余比赛,还要拍个视频发给他看;有的当了教练,遇到训练上的问题第一个找他请教;还有的学生开了餐馆,每次他去市区,都要拉着他吃顿饭,说什么都不肯收他的钱,去年他50岁生日,来了200多个学生,把镇上整个饭馆都包了,学生们凑钱给他买了一副全新的专业守门员手套,他至今舍不得用,放在家里的玻璃柜里,跟满墙的奖状摆在一起。 其实张俊良不是没有赚大钱的机会,前几年长沙有个民办足球学校开了年薪20万挖他,让他去当青训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问他真的不心动吗?他给我看手机里小孩训练的视频,说:“我走了这帮孩子怎么办?镇上没有别的足球教练,他们就没人教了,20万是多,但是我要是想赚钱,当年就不会留在这了。” 他到现在每个月还拿着3800块的代课老师工资,家里的房子还是2008年盖的老房子,唯一值钱的家当就是一辆开了10年的旧电动车,平时用来拉训练器材,顺路接送家远的孩子,去年疫情停课的时候,他骑着这辆电动车,跑遍了镇上17个村子,挨个给孩子送足球和训练计划,怕孩子们天天在家玩手机,还戴着口罩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教他们练颠球。 有次我跟他聊起现在网上总说“中国足球搞不起来”,他摆了摆手说:“哪有那么难?多几个愿意蹲在基层教小孩踢球的人,过个十年二十年,肯定能好起来。”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其实从来不是靠奥运会上的几块金牌堆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张俊良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没有人关注的小地方,默默播下热爱的种子,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 我们总喜欢用收入、名气、地位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但是张俊良的价值,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800多个孩子的人生因为他发生了改变,有的靠足球走出了大山,有的在足球里找到了自信,这种价值,比任何年薪、任何奖杯都要重得多。
“我还能守10年,守到这帮孩子踢进更大的赛场”
现在宣风镇中学的条件好了很多,县里拨了钱建了人工草皮的足球场,还有了专门的训练经费,张俊良还招了两个之前的学生当助理教练,其中一个就是陈磊的师弟,去年从江西师范大学毕业之后,主动回了镇上当教练,他还开了专门的女子足球班,现在队里有20多个女孩,今年准备带她们去参加全国的校园足球邀请赛。 我去采访那天,他还带我看了球队的新球衣,背后除了“张门”两个字,还印了每个孩子的名字,他说:“之前条件差,球衣都是统一印号,现在有钱了,每个小孩的名字都得印上,让他们知道,自己是球队的一份子。”他的左膝还是经常疼,每次训练结束都要贴膏药,有时候扑球示范的时候,疼得脸都白了,但是看见孩子跑过来问他有没有事,他立刻就笑,说“没事,老毛病了”。 他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个是磨得掉漆的哨子,一个是一叠创可贴,小孩摔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比自己摔了还疼,那天训练结束,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水,看着小孩们抱着球打闹,风把他额前的白头发吹起来,我突然觉得,他守了23年的哪里是球门啊,他守的是这群山里孩子的足球梦,是无数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还准备守多少年,他指着球场上跑的小孩说:“至少再守10年吧,守到这帮孩子踢进更大的赛场,守到有人接我的班,我就放心了。”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照在他晒得通红的脸上,他手里的哨子反射出细碎的光,远处的小孩喊着“张导快来跟我们一起踢”,他应了一声,起身跑了过去,背影看着一点都不像50岁的人,倒像个刚满19岁、对足球满是热情的小伙子。 我们总在问什么是体育精神,其实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是像张俊良这样,一辈子守着一件看起来没什么回报的小事,把自己的热爱,传到一个又一个孩子手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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