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跟着省体育局的朋友去浙西衢州开化县做基层体育设施调研，刚踩进县城郊那间旧仓库改造的篮球馆，热浪裹着汗水和运动饮料的味道扑过来，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陈三强。 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2015年省男篮队服，胸口的号码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黝黑的脸上挂着成串的汗，正扯着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嗓子喊：“抬膝盖补防啊！愣着干什么！”场上半大的小子们光着膀子跑起来，木地板被踩得咚咚响，混着篮球砸地面的闷响，满屋子都是挡不住的少年气。 如果不是朋友提前介绍，我根本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县城里随处可见的中年男人，曾经是省男篮的重点培养对象，是放弃了省队助教的铁饭碗，回老家扎根7年，教出3名省青年队队员、12名国家二级运动员的“平民教练”。
从省队边缘到“县城球王”，他把遗憾种进泥土里
1989年出生的陈三强是土生土长的开化人，小时候爸妈在外地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唯一的爱好就是蹲在县中心小学门口的水泥篮球场打球，那时候别说专业教练，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橡胶篮球，补了三次补丁还舍不得扔，16岁那年去市里打中学生篮球赛，他弹跳力和拼劲被省队教练看中，成了开化县城第一个进省青年队的篮球运动员。 进省队的日子有多苦？他说冬天5点起床摸黑跑10公里，别人一天练100个投篮他练300个，就因为自己基础比城里孩子差，不想被落下，好不容易熬到22岁，眼看就要进一队打全运会，意外先来了，预赛最后一场最后30秒，他持球突破准备上篮终结比赛，落地的时候被对方防守球员绊了一下，咔嚓一声脆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康复训练做了整整一年，再站回训练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弹跳高度比以前少了15公分，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三强，留队当助教吧，工资不少，稳定。” 省队的正式编制，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铁饭碗，他坐在宿舍床上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收拾了行李买了回开化的票。 我问他后悔吗？他蹲在球场边给一个7岁的小孩系鞋带，头也没抬：“有啥后悔的？我12岁在水泥地打球崴了脚，自己一瘸一拐走了三公里回家，疼了半个月不敢跟爷爷奶奶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咱县城有个专业的教练，有个室内的球场，也不至于好多小孩跟我一样走那么多弯路，那么多有天赋的小孩，就因为没人教，埋没了太可惜。” 2017年他回开化的时候，县城里连个像样的室内篮球场都没有，小孩打球都是在政府门口的水泥地，一到下雨天滑得站不住，他回来第三天就在街上碰到个初中小孩，穿了双鞋底磨平的回力鞋，抢篮板的时候脚一滑，磕在台阶上，膝盖缝了7针，他带小孩去医院，小孩妈妈一边给孩子擦眼泪一边骂：“打什么破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 那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的心事，他拿出自己28万的退役安置费，全部拿出来租了城郊那个废弃的粮仓，改造成室内篮球场，刷地坪、装篮架、买篮球护具，前后花了32万，还差4万是跟以前的队友借的。 球场开起来的头一年，一个学生都没有，家长都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学习好的小孩家长不让来，学习不好的小孩家长觉得耽误学习，他就扛着一摞传单去各个学校门口发，免费教，一分钱都不要,只要你喜欢打球就来。
127个孩子的“强哥”：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退路
现在球馆里的127个小孩，最小的7岁，最大的17岁，不管多大，都管他叫“强哥”，没人叫他陈教练，他说“教练”太见外，叫强哥亲近，跟朋友似的，小孩才敢跟你说真心话。 这里面我印象最深的是15岁的小宇，我第一次见小宇的时候，他穿着市重点高中的校服，剪着利落的寸头，在球场上跑起来像阵风，三分投得又准又稳，谁能想到3年前他是县城里有名的“问题少年”。 小宇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学习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倒数，整天逃课泡网吧，打架斗殴是常事，学校老师看见他就头疼，陈三强第一次见他是在网吧门口，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拎出来，递了瓶冰可乐：“跟我打一个月球，要是打完你还觉得上网有意思，我给你充1000块网费，说话算话。” 小宇觉得这买卖划算，就跟着去了，第一次打球穿的是拖鞋，头发染得金黄，打了十分钟就蹲在边上玩手机，陈三强也不说他，每次打球都叫他，给他递水，陪着他练基础动作。 转折点是2021年夏天的县青少年篮球友谊赛，最后5秒，他们队还落后2分，陈三强把球交到小宇手里：“投，输了算我的。”小宇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绝杀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所有小孩围着他喊“牛逼”，小宇抱着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后来跟陈三强说：“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觉得我能做成什么事，老师见了我就骂，我爸妈打电话就知道说我不争气，只有你愿意把球给我。” 从那之后小宇把黄头发染黑了，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练球，晚上写完作业还要再加练200个投篮，去年他拿了衢州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MVP，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衢州市第二中学，文化课成绩比录取线高了30多分。 他奶奶去年冬天摔了腿住院，爸妈在外地赶不回来，是陈三强垫的3000块住院费，每天下了训练就去医院给老人送饭，小宇爸妈后来要还钱，陈三强摆摆手：“等小宇考上大学再说，就当我提前给的红包。” 还有16岁的月月，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走路都有点晃，第一次来球馆的时候，别的小孩都笑她：“你连跑都跑不稳还打什么球。”陈三强把那些小孩骂走了，收了月月当徒弟，知道她跑不快，就专门教她投三分，陪着她每天投200个，练了半年，月月的三分命中率比队里所有男孩都高，去年她去参加浙江省残疾人青少年篮球赛，最后时刻连进三个三分，帮队里拿了冠军，还拿了三分王的称号，领奖的时候她把奖牌挂在陈三强脖子上，哭着说：“强哥，我也能当球星。” 我跟陈三强聊起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的退路”，他嗤了一声，给我看去年他球馆里小孩的成绩单，一半以上都是班级里的中上游，还有好几个年级前十的。 “我最烦别人说这话，”他给刚下场的小孩递毛巾，声音很大，“体育从来不是退路，是出路，你以为打球容易啊？每天跑5公里，练动作练到胳膊抬不起来，输了比赛要扛着压力调整，打配合要学会替队友考虑，这些东西练出来的韧性、团队意识、抗挫能力，是课本里学不到的，小宇以前遇到不会的题直接扔笔，现在遇到难题能抠半小时，这就是打球教给他的，不服输，不认命。”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现在总在说体育教育，很多人把体育等同于中考加分的项目，花大价钱给孩子报培训班专门练考试的动作，孩子一点都感受不到运动的快乐，但陈三强教小孩打球，从来不教什么应试技巧，他先教小孩怎么做人，怎么尊重队友，怎么面对输球，怎么在累到极限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真正能给人带来的财富。
被骂“赚黑心钱”，他的账本看哭了整个县城
陈三强的球馆前五年都是完全免费的，直到2022年疫情的时候，球场的租约到期，房东要涨30%的房租，一年要12万，他实在扛不住了，就发了个朋友圈，说以后上课要收点费，一节课20块钱，家庭困难的小孩全免。 结果没过两天，本地论坛上就有人开帖骂他，说他“打着公益的幌子割韭菜”，“以前免费就是为了攒名气，现在终于露出真面目赚黑心钱了”。 还有个家长直接冲到球馆找他理论，刚好碰到他在整理账本，随手翻了两页，那个家长当场就红了眼。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支出：2021年8月，买30个斯伯丁篮球，6800元；2021年10月，带小孩去杭州打比赛，路费住宿费伙食费，12600元；2022年1月，给5个困难小孩买冬季训练服，2100元；2022年3月，小宇奶奶住院费，3000元…… 收入那一栏，几乎是空的，2021年全年，唯一的一笔收入是以前省队的队友捐的2万块钱器材，算下来，前五年他开这个球馆，前前后后倒贴了近40万。 那个家长把账本拍了照片发在本地论坛上，整个县城都炸了，有人扒出来，陈三强现在用的还是6年前的华为Mate20，屏幕摔碎了三道缝，都舍不得换，他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赚3000多块钱，还要养上小学的女儿，一家三口到现在还住在60平的老房子里。 那天之后，好多家长主动去球馆给陈三强送房租，还有本地的企业给他捐钱，省体育局知道了他的事，给他批了15万的基层体育扶持资金，还有以前省队的队友，给他拉了赞助，免费给球馆换了新的篮架和木地板。 我问他当时看到那些骂他的帖子生气吗？他笑了笑，挠挠头：“生气啥啊，家长也是担心被骗，我把账本拿出来给大家看就行，只要小孩能有地方打球，骂我两句也没啥。”
走得出去又回得来，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现在陈三强的球馆里已经有127个小孩了，其中有3个已经被省青年队选中，12个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还有二十多个小孩考上了重点高中的体育特长班。 有人劝他，现在名气大了，完全可以去杭州、上海开个高端培训班，一节课收几百块钱，一年赚的钱比在这里待一辈子都多，他每次都摇摇头：“我走了，这些小孩怎么办？我当初回来就是为了这些山里的小孩能有个地方打球，我走了不就白回来了吗？” 他说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教出多少国家队的球员，也不是教出多少CBA的明星，而是让这些小孩不管以后是考大学，还是回老家工作，都有个好身体，都有个爱好，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就能重新站起来。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身家千万的职业球员，见过太多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陈三强这样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 我们总在问，中国14亿人，为什么找不出5个能打国际比赛的篮球运动员？为什么我们的三大球成绩总是上不去？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们的顶尖职业联赛办得再热闹，我们的奥运冠军拿得再多，如果没有千千万万个陈三强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把体育的种子种到县城、山里、乡村的孩子心里，我们的体育就永远是空中楼阁。 那些有天赋的小孩，可能藏在大山里，可能藏在县城的小巷子里，他们没有钱去大城市报几万块钱的培训班，没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训练，如果没有陈三强这样的人，他们的天赋就会被埋没，永远没有机会被看见。 陈三强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只是在一个小县城里教一百多个小孩打球，但是他做的，其实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他守着的不只是127个小孩的体育梦，也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今年夏天我再去开化的时候，球馆门口新挂了个牌子，写着“三强篮球训练营”，是以前省队的主教练给他题的字，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打完一场友谊赛，一群小孩围着陈三强抢他手里的脉动，陈三强笑着把水扔给他们，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褶子。 球场后面的墙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一行大字：“打球要像做人，堂堂正正，不服就干。”风从仓库的窗户吹进来，挂在墙上的锦旗晃啊晃，上面写着“授业一丝不苟，解惑无微不至”，是小宇去年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送的。 阳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小孩们满是汗的脸上，亮得晃眼，我知道，这些小孩的未来,也会这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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