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发小大刘打越洋视频的时候,他刚结束德地区联赛（德国第四级别，半职业属性）的一场客场比赛，套着湿乎乎的训练服坐在球队大巴上啃面包，背景里是队友吵吵嚷嚷的歌声，他举着手机晃了晃手腕上的球队定制手表，笑着说：“这是今年打进季后赛的福利，加上去年全年的薪水、赢球奖、出场费，算下来刚好3万欧元，够我明年的学费加房租了。”
我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一时间有点恍惚，四年前他还在国内踢中冠，俱乐部欠了三个月工资解散的时候，他抱着自己磨破的球鞋在体育场坐了半宿，哭着跟我说“这辈子再也不碰职业足球了”，现在的他，拿着3万欧元的年薪，一边读体育管理硕士，一边当着半职业球员，活成了我认识的人里最接近“足球理想”的样子。
3万欧元的offer，我差点以为是诈骗
大刘的足球路走得比大多数人都坎坷,高中的时候他就是校队的边后卫，速度快、拼抢凶，一度被中甲的青训营看上，但是爸妈死活不同意，说“踢球踢不出来就是一辈子的无业游民”，把他的球鞋扔了三次，逼着他考了本地的体育学院。
大学毕业之后他不死心,凑了钱去中冠的一个业余队试训，选上之后签了“劳务协议”，踢一场球赢了拿500块，输了只有200块交通补贴，月薪平均下来也就4000多，那三年他跟着队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住过3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吃过高速服务区的冷包子，最惨的时候球队欠了三个月工资，他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还是我转了2000块给他救急，2020年球队解散，他灰溜溜地回了老家，在一个少儿体育培训机构当足球教练，每个月赚6000块，下班之后就在小区的水泥地上踢野球，踢得脚腕肿了就喷点云南白药，第二天接着上课。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的职业足球路就到这了,直到2021年他咬咬牙攒了10万块，加上爸妈支援的15万，申请了德国的体育管理硕士，“就算踢不了球，学学人家怎么搞足球也行”，刚到德国的前三个月，他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学校的足球场，跟着校队踢业余联赛，没想到踢了两个月，场边坐了个当地克雷费尔德地区俱乐部的球探，赛后找他问：“我们队缺个能跑的边后卫，要不要来试训？”
试训了三周,教练直接给了他一份一年期的合同，他拿到合同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诈骗”，特意找了学校法律系的同学帮忙看了三遍，才敢签字：合同上写着税前月薪2000欧元，首发出场费80欧元、替补30欧元，赢球奖每场150欧元、平球50欧元，算下来全年收入差不多刚好3万欧元，签字那天他拍了张合同的照片发给爸妈，他妈妈在视频那头哭了，说“没想到你踢了这么多年，真的靠踢球吃上饭了”。
3万欧元背后，是半职业联赛里的普通人生存指南
很多人听到3万欧元的年薪第一反应是“也不多啊，换算成人民币也就22万，还不如国内互联网大厂应届生的工资”，但大刘说，这3万欧元已经是德地区联赛半职业球员里的中等收入了，他所在的队25个球员，只有3个是全职球员，最高薪的主力前锋年薪也才8万欧元，剩下的半职业球员里，有中学体育老师、有面包店老板、有汽修工，还有和他一样的大学生，大家都是抱着“热爱优先，赚钱其次”的心态在踢球。
这3万欧元赚得一点都不轻松,他的日程表排得比996的上班族还满：周一到周五上午要上硕士的专业课，下午2点到5点雷打不动跟队训练，每周三晚上还要加练一个半小时的体能，周末要么打比赛，要么要去俱乐部的青训营当义务教练——这是半职业球员合同里的强制要求，每个人每个月至少要参与4次社区青训活动，去年11月他发烧到38.5度，本来已经跟教练请假了，结果赛前一天首发边后卫训练的时候崴了脚，教练打电话问他能不能顶一场，他咬咬牙就去了，踢了70分钟，拼了一个助攻，球队2比1赢了球，下场之后他直接被队友送去了医院，挂水加开药花了120欧元，他掏出手机算了算：那场赢球奖150欧加首发出场费80欧，一共230欧，扣掉医药费还赚110欧，他笑着跟我说“相当于赚了110欧还白赢了一场球，不亏”。
3万欧元是税前收入,扣掉税和社保，拿到手一年也就2万欧元出头，他得精打细算才能覆盖房租和生活费：租的是俱乐部附近的老房子，一个月房租600欧元，是整个片区最便宜的；平时训练完回家都是自己煮意面加鸡胸肉，很少出去吃饭，队友约着去酒吧喝啤酒，他每次只点一杯3欧元的小麦啤，AA的时候精确到几欧分，我问他这么辛苦值得吗，他说：“国内的时候我踢中冠，也赚差不多的钱，但是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踢野球的’，没人尊重你，但是在这里，我是正经的注册球员，每一次拼抢都有人看得见。”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一件事：有次他们主场打比赛，看台上有个80岁的老球迷汉斯，每次比赛都会坐在第一排，大刘每次踢得好他就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LIU！LIU！”，赛后还会塞给他一块自己家烤的曲奇，后来熟了才知道，汉斯看这个俱乐部的比赛看了60年，他爸爸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俱乐部的边后卫，他的孙子现在在俱乐部的U8梯队踢球，他说大刘的助攻风格和他爸爸当年一模一样。“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是说你踢得有多好能赚多少钱，是你踢的球，真的有人放在心上，真的能成为别人生活的一部分。”大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3万欧元买不来的，是足球本来该有的样子
我之前总觉得,欧洲足球厉害是因为他们有钱，能买得起顶级球星，能修得起豪华球场，但是听大刘讲了他的经历我才发现，我们差的从来不是钱，是对“普通人足球”的尊重。
他所在的克雷费尔德小镇一共只有5万人口,却有8个标准足球场，20个业余足球俱乐部，从U6到U19的梯队全齐，每个周末各级别的比赛加起来有几十场，踢球的人从5岁的小朋友到70岁的老头子都有，俱乐部的主场就是社区的公共体育场，能坐2000人，每次比赛都有1500左右的观众，都是当地的居民，门票只要5欧元，12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去年俱乐部要修新的替补席，预算差12000欧元，俱乐部在社交平台上号召球迷捐款，结果3天就凑够了，有捐几千欧的老球迷，也有捐了自己10欧零花钱的小朋友，大刘自己也捐了200欧，他说“这是我的球队，我当然要出钱”。
对比下来我其实挺感慨的：我们动辄给国家队砸几个亿的集训费，给中超俱乐部砸几十亿买外援，但是却舍不得给低级别联赛的球员开一份稳定的工资，舍不得在社区修几个免费的足球场，我所在的城市是二线省会，几百万人口，免费对外开放的标准足球场不到10个，学校的球场不让进，社会场地踢一小时要200块，普通家庭的孩子想踢个球，要么得掏昂贵的培训费，要么只能在小区的水泥地上踢，还得担心砸到别人的车，之前大刘在国内当青训教练的时候，有个10岁的小朋友特别有天赋，但是爸妈说“踢一年要花几万块，还影响学习，不如去学奥数”，硬生生把孩子的课停了，大刘难受了好几天。
我始终觉得,评判一个国家足球水平的高低，从来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冠军，有多少球员在五大联赛踢球，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随时踢上球，有多少热爱踢球的人能靠自己的爱好吃上一口体面的饭，3万欧元折算成人民币，可能还不够某些国脚一个月的工资，但是这3万欧元能让大刘这样的普通足球爱好者，一边读书一边踢球，不用为了生计放弃自己的热爱，不用被别人说“踢球是不务正业”，这才是足球最珍贵的地方。
3万欧元的答案：我们的足球该往哪走
今年夏天大刘的硕士就要毕业了,俱乐部已经给他开出了新的两年合同，年薪涨到了4万欧元，但是他跟我说，他毕业之后打算先在德国待两年，好好学习一下低级别联赛和社区青训的运营经验，之后还是要回国。“我想回老家搞一个平民青训营，不用孩子掏很贵的学费，只要喜欢踢就能来，哪怕他们将来踢不了职业，也能一直享受踢球的快乐。”
他说他永远记得在国内踢中冠的时候,有次在一个县城打比赛，散场之后有个穿着破球鞋的小男孩过来找他要签名，说“哥哥我也想踢职业，但是我爸妈说踢球没出息”。“要是我回国搞青训，能让10个、100个这样的孩子不用再纠结‘踢球能不能吃饭’，不用再看着别人踢球自己只能在旁边站着，那我这几年的球就没白踢，这3万欧元就赚得值。”
挂视频之前他给我看了手机里的照片,是他上次带着俱乐部U8的小朋友踢比赛的照片，一群金发碧眼的小孩围着他这个中国教练，每个人脸上都沾满了草屑，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们的足球总是搞不上去：我们总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总想着花大钱快速出成绩，却忘了金字塔的底座，是千千万万个像大刘、像那个穿破球鞋的小男孩一样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不该只被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不该被现实打得头破血流。
3万欧元不多,但是它给了一个普通的足球爱好者一份体面的生活，一份被尊重的热爱，也给了我们一个最朴素的答案：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跑上场踢两脚的人，什么时候我们能让每个喜欢踢球的孩子都有场地踢，能让每个愿意坚持的普通球员都能靠踢球吃上饭，我们的足球才真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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