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参加本省篮协组织的E级教练员培训,开班第一节课,满头白发的讲师没先讲滑步动作,也没说战术跑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大字:正身率下,底下坐的二十多个年轻学员好多都笑了,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教干部的词吗,跟我们教小孩打球有啥关系?”讲师没生气,坐下来给我们讲了他当基层教练30年的经历,那天的课上了两个小时,我坐在底下越听越脸红,想起这半年在各个球场见过的人和事,突然明白:这四个字哪里是官场套话,明明是体育人刻在骨子里的根。
【县城灯光场的“拖鞋禁令”,是我见过最生动的正身率下】
去年暑假回老家,十八线小县城的中心灯光球场,每天傍晚都挤得满满当当,一半是跳广场舞的阿姨,一半是来练球的小孩,之前我常看见几个所谓的“教练”,叼着烟穿个人字拖,站在边线叉着腰喊:“跑快点!没吃饭啊?”“你那动作跟僵尸似的,能不能伸直?”喊累了就坐边上刷短视频,小孩摔了也懒得扶,收家长学费的时候倒是积极。
去年7月我再回去,发现球场边上贴了张手写的告示:“训练区域禁止吸烟、禁止穿拖鞋进入,违者请离开。”我正好奇是谁贴的,就看见一个穿旧国家队训练服、脚踩磨破了边的李宁篮球鞋的中年男人,带着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做热身,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县一中新来的体育老师王哥,之前在省队青年队待过,受伤退下来就回了老家教球。
我观察了他整整一周:40度的天,太阳晒得塑胶场地发软,他从来没脱过训练服,领口的汗湿了干干了湿,也没像别的教练那样光膀子,教三步上篮,他一个动作给小孩示范12遍,自己上篮上得满头大汗,才让小孩挨个试,小孩跑3000米拉体能,他不站边上喊,跟着跑,跑不动了就快走,陪最后一个小孩冲过终点线才停下。
有次我穿了个人字拖想去投两篮,刚踩进训练区,他就过来拦我:“兄弟不好意思,训练区不让穿拖鞋,万一你踩了小孩的脚,或者自己崴了,都不好。”我当时还挺不好意思,赶紧退出去换鞋,后来才知道,他带的小孩,哪怕是来球场玩,都没人穿拖鞋,“我要求他们做到的,我自己首先要做到,我要是穿个拖鞋站在这,跟小孩说穿拖鞋打球危险,他们能听我的?”
后来县里办中学生篮球联赛,王哥带的队打决赛,最后30秒落后1分,他们队的小后卫突破的时候被对面的中锋故意撞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破了,爬起来就要跟对方动手,王哥第一时间冲进场,先把自己家的小孩按住,然后转过头给裁判和对面的教练鞠躬,说“小孩急了,对不住啊”,才蹲下来给小孩擦药。
下来之后我问他,明明是对方犯规,你为啥还要给人家道歉?他说:“我当时要是冲上去跟对方吵,我家小孩以后打比赛遇到这种事,是不是也会跟着我学吵架打架?打球嘛,输赢是小事,人做歪了,赢了比赛也没用,我是教练,我怎么做,他们都看着呢。”
那场球最后他们输了2分,但是颁奖的时候,全场观众给他们队的掌声比冠军队还响,我当时就想,什么叫正身率下?这就是最好的例子,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你做的每一件事,小孩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比你讲一百遍德育课都有用。
【职业赛场的正身率下,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说完基层,再说说职业赛场,很多人觉得职业体育离普通人远,教练和领队都是高高在上的,正身率下这种事跟他们没关系?恰恰相反,越是顶尖的队伍,越看重这四个字。
我前阵子看国乒的纪录片,东京奥运会封闭训练期间,刘国梁作为乒协主席,全程跟着队员在训练馆泡着,队员早上7点出操,他6点半就到食堂了,跟队员吃一样的大锅饭,从来不开小灶,队员练到晚上10点,他就待到10点,给队员分析技术动作,哪怕是现在发福了,演示正手攻球的动作,比很多年轻二队的队员还标准。
马龙在采访里说过,有次他们练体能,要跑10个1000米,跑到第7个的时候他都快撑不住了,抬头看见刘国梁穿着运动服在跑道边上跟着跑,边跑边喊“加油,再顶两个”,他当时一下就有劲了。“刘指导都快50的人了,还能陪着我们遭这个罪,我们有啥理由偷懒?”
反观之前某中超球队的外籍主教练,拿着上千万的年薪,自己天天泡酒吧,酒驾被抓了还让队员帮着作伪证,平时训练迟到早退,对队员张口就骂,最后球队赛季倒数第一降级,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还有之前短道速滑队的某教练,自己搞小团体,给自己喜欢的队员最好的装备和训练资源,排挤其他队员,甚至在国际比赛上让队员故意让赛,最后被国家队开除,名声扫地。
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的管理,和其他行业最大的不同就是:你没办法靠职位压人,你是教练,你教队员扣篮,你自己连篮都摸不到,你说的话再对,队员也不服你;你要求队员不能打假球,你自己先收了庄家的钱,你再怎么喊公平竞赛,都是笑话,正身率下这四个字,在体育圈是硬通货,你做到了,不用说话大家都服你,你做不到,位置坐得再高,也没人把你当回事。
【普通爱好者的正身率下,是体育圈最好的风气净化器】
很多人说,正身率下是教练、是官员的事,我就是个普通打球的、跑步的,跟我有啥关系?我告诉你,关系大了。
我常去的北京东单野球场,有个老周,今年52了,年轻的时候是北京队的替补后卫,退役之后就天天泡在球场打球,他打球有个规矩:从来不伸脚、不抬肘、不玩脏动作,哪怕是被别人撞了,也从来不会急眼,有次我跟他组队打半场,对面有个刚上大学的小伙子,打球特别拼,抢篮板的时候一肘子甩到老周脸上,当时就流鼻血了。
我们当时都要上去找小伙子理论,老周摆摆手,自己去边上冲了冲脸,回来跟小伙子说:“小伙子弹跳不错,拼是好事,但是抢篮板的时候收着点肘,你今天肘的是我,我皮糙肉厚没事,万一肘到小姑娘或者小孩,那不得出事?”那小伙子当时脸就红了,后来每次跟我们打球,都特别注意动作,还经常提醒其他新来的人“别抬肘,注意安全”。
还有我加入的一个跑步团,团长是个30多岁的女老师,我们每次周末约跑奥森,她总是提前40分钟到,在起点摆好矿泉水、能量胶,还有急救包,跑的时候她永远在队伍最后,陪着跑的最慢的新人,不会丢下任何人,跑完之后她还会带着大家把沿途的垃圾捡了,装在垃圾袋里带走。
我刚加入跑团的时候,经常看见有人在群里攀比配速,嘲笑跑的慢的新人,团长看见一次说一次,她自己的配速只有6分半,但是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跑步本来就是为了开心,我要是天天跟人家比配速,鄙视新人,那咱们这个跑团还有什么温度?我自己都做不到尊重所有人,怎么要求别人做到?”现在我们跑团100多个人,从来没有攀比的风气,新人来了大家都主动带,跑团的氛围特别好。
你看,普通爱好者的正身率下,不需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打球的时候不玩脏动作,跑步的时候不随地扔垃圾,遇到新人多带两句,遇到矛盾别动手,你怎么做,身边的人都看着,你守规矩,慢慢身边的人也会跟着守规矩,一个传一个,整个圈子的风气就好了。
【正身率下,才是体育行业最长远的流量密码】
这两年体育行业火,好多人都想来分一杯羹,做健身网红的、做篮球培训的、做赛事运营的,一个个都喊着“体育精神”“育人至上”,但是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
我之前关注过凉山黑鹰队的教练王平,他本来在成都做篮球培训,赚的不少,后来去凉山旅游,看见山里的小孩喜欢打球但是没人教,就辞了工作留在山里,带小孩练球,他跟小孩一起吃土豆,一起住宿舍,每天早上6点起来带小孩跑操,练到晚上8点,从来不会拿小孩博眼球赚快钱。
后来他们队打全国U14的比赛,拿了亚军,好多人关注他们,有人找他做直播带货,卖假的运动装备,给他几十万的坑位费,他直接拒绝了,“我要是卖假鞋给粉丝,我家小孩穿着打球崴脚了怎么办?我自己都不会买的东西,我怎么能卖给别人?”现在他开直播只卖凉山的农产品,还有正规品牌的儿童训练装备,赚的钱全投到球队里,给小孩买装备、交学费,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小孩被省队选中了。
反观之前有个挺火的健身网红,号称“自然健身冠军”,天天在网上教别人怎么增肌,背地里卖假的蛋白粉,自己打类固醇骗粉丝是“自然练的”,后来被人扒出来,账号直接被封,现在连健身圈都待不下去。
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的钱好不好赚?好赚,但是你得站着赚,你自己身正,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大家自然愿意信你,愿意为你买单,你自己都做不到正身率下,天天割粉丝韭菜,就算红得了一时,也红不了一世。
那天教练员培训下课的时候,讲师跟我们说:“你们现在很多年轻人教球,总想着搞什么网红训练法,搞什么花式动作,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站在小孩面前,你就是他们的榜样,你想让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首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深以为然,正身率下这四个字,听起来是有点老掉牙,但是放到体育行业,永远不过时,它是基层教练脚上的那双球鞋,是刘国梁陪跑的身影,是野球场上老周收起来的脾气,是跑步团团长手里的垃圾袋,我们总说体育要育人,要传递体育精神,但是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写在横幅上的口号,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用自己的行动做给身边的人看的,你站得正,你身边的人就不会歪,你做好自己,整个体育行业的未来,就不会歪。
现在我每次去给小孩上课,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穿好训练服,把场地的杂物捡干净,教动作之前自己先做10遍,我知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那些小孩都看着呢,这就是我理解的正身率下,是我们每个体育人,都该守住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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