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家里旧储物柜的时候，我翻出来个掉了半块漆的白搪瓷缸，缸口磕了个小凹痕，正面印着的橙色太极虎还张着嘴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1986汉城亚运会纪念”，我刚拿出来问我爸这是什么老古董，他正看了一眼手里的象棋都不下了，赶紧接过去擦了又擦，说这可是他22岁那年拿的“最高荣誉”,比我去年给他买的千元紫砂壶都比不上。
那天下午我俩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我爸抱着这个搪瓷缸，给我讲了一下午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整个厂子大院里挤满了人的14寸黑白电视，满院子飘着的蒲扇味，还有最后一天反超韩国拿金牌榜第一那天，全厂子的人敲着脸盆喊“中国赢了”的样子。
搪瓷缸上的太极虎，是1986年全家最金贵的“奖品”
1986年我爸22岁，在我们老家机械厂当钳工，一个月工资36块钱，全家上下最金贵的家当是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整个厂子就工会办公室有个14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平时锁在柜子里，只有亚运会那阵子，工会主席每天下班把电视搬到院子里搭的木架子上,全厂子男女老少搬着小马扎挤着看。
我爸说那时候亚运会开了整整16天，他连续16天提前半小时下班，扛着小马扎去占位置，晚去十分钟就得站在后排，个子矮的还得爬到自行车后座上，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我那时候才16岁的小姑，跟着我爸去看比赛，手里攥着五分钱买的冰棒,化得流了一手都没顾上舔。
那阵子整个中国体育刚改革开放没几年，我们1974年才重返亚运会，1982年新德里亚运会第一次拿了金牌榜第一，整个国家都憋着一股劲，要在1986年的汉城亚运会守住这个第一的位置，而那时候的韩国作为东道主，又是1988年汉城奥运会的前哨站，攒了好几年的力气要在家门口超过中国，整个赛期的金牌榜咬得比现在的NBA季后赛都紧，头15天比完，韩国已经拿了93块金牌，中国92块，就差1块，最后一天只剩两个冲金点,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
我爸说最后那天晚上，整个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蚊子叫，大家手里的蒲扇都停了都忘了扇，汗顺着脖子往下流都没人擦，先是女排决赛，郎平带着队3:0干脆利落赢了日本，拿了第93块金牌，追平了韩国，最后一个冲金点是男子10米跳台，上场的是12岁的熊倪，我爸说那小孩看着比我现在还小好几岁，站在跳台上脸都不慌，最后一跳转体加翻腾，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水花，分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院子里的人“嗷”一声就跳起来了，旁边的工友把手里的茶缸都扔出去了，捡起来茶泼了一身也没在意，大家敲着手里的脸盆、搪瓷缸，喊“中国赢了！”,嗓子都哑了。
工会主席那天高兴得不行，本来准备好的三个汉城亚运会纪念搪瓷缸，是要给当月的劳动模范的，临时就说“今天谁喊得最响就给谁，我爸喊得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第一个拿到了这个缸子，当天晚上揣在怀里回的家，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我奶奶说他那阵子喝水都用这个缸，走到哪带到哪,生怕别人看不见上面的太极虎。
汉城亚运会的1金险胜，是中国体育冲出亚洲的最好预演
后来我查过1986年汉城亚运会的资料，才知道那一次的胜利有多不容易：作为汉城作为东道主，为了拿金牌榜第一，做了多少准备：本土作战的韩国队几乎把所有能冲金的项目都做了针对性训练，甚至在赛程安排上都把韩国的优势项目放在了后半程，前半程的时候韩国队的金牌数一度领先我们5块，但是就靠着李宁、郎平、许海峰这些运动员一块一块往回追，最后才靠着最后一天的两块金牌，以94比93,仅仅1块的优势守住了金牌榜第一的位置。
那届亚运会李宁一个人拿了3金2银1铜，吊环项目落地的时候纹丝不动，全场掌声响了快半分钟，韩国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郎平带领的女排从小组赛到决赛一场没输，成了全亚洲都闻风丧胆的“铁榔头”；许海峰刚拿了1984年奥运会的中国首金，在汉城亚运会上又拿了两块射击金牌，我爸说那时候他们厂子里的小伙子，剪报上的海报都贴着许海峰的照片,比现在的小孩贴明星海报一样。
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说，那个年代的体育就是“举国体制”的产物，运动员拿金牌就是为了面子，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我爸那时候跟我说，他们那辈人看亚运会，根本没想那么多大道理，就是觉得“我们中国人不比别人差”，刚改革开放，大家日子刚有了点盼头，外面的人说我们这不行那不行，但是在赛场上，我们的运动员就能赢，就能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奏，看国旗升，他们就觉得，只要肯拼，日子就能好，国家就能强,自己的日子也差不了。
那时候的体育明星，是真的全民偶像，没有热搜没有流量，全靠大家口口相传，我爸现在还能准确说出李宁那套吊环动作的名称，还能记得郎平扣球的姿势，说那时候的运动员，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中国人的样子”，1986年的汉城亚运会，就像是一次提前的演练，两年之后的汉城奥运会，虽然我们成绩不算特别好，但是那股拼劲已经攒下来了，到了1990年北京亚运会，我们拿了183块金牌，彻底坐稳了亚洲体育第一的位置，再到后来的北京奥运会，到现在的杭州亚运会，我们拿金牌榜第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但是我爸说，最让他难忘的还是1986年那1块险胜的汉城亚运会，“那时候赢的不是金牌,是底气。
37年过去，为什么我们还忘不了汉城亚运会？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带我爸去杭州看乒乓球比赛，现场看到孙颖莎打决赛的时候，我爸攥着那个搪瓷缸，喊“加油”喊得比旁边的00后小孩声音还大，散场的时候我们碰到一个来旅游的韩国大叔，看到我爸手里的搪瓷缸，他眼睛都亮了，说他爸爸当年也看了1986年的汉城亚运会，还记得最后一天中国队反超的时候，他爸爸在家里看比赛，气得一晚上没睡好觉，但是现在再想，那时候的比赛真的好看，两边都拼尽了全力，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纯纯的体育竞技的魅力。
那天我们在杭州的街边小店吃东坡肉，那个韩国大叔说他现在最喜欢的中国运动员是全红婵，说那小孩跳得太厉害了，他孙女今年才14岁，也在学跳水，把全红婵当偶像，我爸跟他聊起1986年的熊倪，说我爸说那时候12岁的熊倪拿了跳台冠军，现在全中国的小孩都以他为榜样，现在37年过去了，体育还是这样，不管是哪个国家的运动员，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我之前也想过，37年过去了，我们的日子早就变了：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大电视，甚至可以投屏看4K的比赛，不用挤在院子里抢位置；我们的金牌数早就甩开了第二名一大截，大家看比赛不再只盯着金牌数，会为了带伤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员鼓掌，会为了运动员的可爱性格欢呼，会吐槽赛场上的互相尊重感动；我们的体育早就不再是“唯金牌论”，大家更在意体育本身的快乐,更在意运动员的个人成长。
但是为什么我们还是忘不了1986年的汉城亚运会，忘不了那个挤在黑白电视前的夏天，忘不了那1块金牌的险胜，忘不了那个搪瓷缸上的太极虎，因为那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不是体育史上的一个词条，是我爸那代人青春的注脚，是我们整个国家向上生长的脚印：那时候的中国人，刚从闭塞的环境里走出来，憋着一股子劲，要向世界证明自己，赛场上的运动员拼，场下的普通人也拼，大家都相信，只要肯努力，就能赢,就能过上好日子。
从汉城到杭州：体育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独舞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赛场上那几十个运动员的事，是和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日子绑在一起的，我爸那时候看完汉城亚运会，第二天上班，大家都在聊前一天的比赛，钳工师傅干活都比平时快，觉得拿了金牌的运动员能多铆着劲要当车间的“劳动模范”，那时候的体育精神,是落到实实在在的日子里的。
现在我们看亚运会，看到全红婵的跳水，会有很多小朋友拉着爸妈去报跳水班；看到苏炳添跑9秒83，会有很多年轻人重新回到跑道上跑步；看到乒乓球运动员的互相尊重，会有很多人明白，输赢不是唯一的目的，拼尽全力就值得尊重，体育的精神，从来都没有变过，从1986年汉城亚运会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到现在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更团结”，内核都是一样的：让每个人都能在体育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
我家那个搪瓷缸，现在还摆在我家客厅的茶几上，我爸每次看比赛的时候，还是会用它倒茶，上面的太极虎掉了半块漆，缸口的凹痕还是我小时候摔的，当年我爸因为这事骂了我一顿，现在还会笑着指着那个凹痕跟我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要留给我以后的小孩，跟他讲1986年的那个夏天,全中国人的心跳都在一个频率上的日子。
前阵子我刷到一个短视频，有人晒自己家也有同款的汉城亚运会纪念搪瓷缸，底下评论区里很多人留言，有人说自己爸爸当年也有一个，搬家的时候弄丢了，现在还想找回来；有人说自己爷爷当年是运动员，去汉城比了赛，拿了铜牌，现在还把奖牌和这个缸子放在一起，你看，一个小小的搪瓷缸，串起了多少普通人的记忆,串起了多少代人的体育情怀。
我们记住汉城亚运会，不是记住我们拿了多少金牌，是记住那个时候的中国人，不服输，敢拼搏，一股子劲往前冲的样子，那股劲到现在也没变：不管是赛场上的运动员，还是写字楼里加班的年轻人，还是田地里干活的农民，大家都在为了更好的日子拼，这就是体育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是跨越了37年,依然滚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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