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3年8月21号的凌晨，我挤在出租屋不到1平米的小书桌前，电脑屏幕亮得晃眼，手里的冰啤酒因为我突然跳起来洒了半罐在键盘上——我等了两年的沙卡里·里查德森，终于拿下了布达佩斯世锦赛女子100米的冠军，冲线的那一刻她留着蓝紫挑染的长发飘在风里，酒红色贴了碎钻的长指甲举过头顶，对着全场咆哮的样子，我截图存到现在,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那天我加了3个田径爱好者的群，全都是刷屏的“她做到了”，有个远在美国的华人粉丝说，自己在现场举着“你永远是我的冠军”的牌子，哭到连举牌的力气都没有，也有人在评论区冷嘲热讽：“不就是个之前碰大麻被禁赛的问题选手，至于吹成这样？”我看着那些评论没反驳，因为我知道，里查德森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犯错后逆袭拿冠军”的爽文模板那么简单。
被全网骂“自毁前程”的那一年，她连站在跑道上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倒回2021年，那是里查德森第一次走进大众视野,也是她人生摔得最狠的一次。
当时21岁的她在东京奥运全美选拔赛上跑出了10.86秒的成绩，毫无悬念拿到奥运门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天赋异禀的姑娘要在东京一战成名，可就在奥运开赛前十天，美国反兴奋剂机构官宣：里查德森药检大麻阳性，禁赛30天,无缘东京奥运会。
消息出来的时候全网炸了，骂声铺天盖地：“明知道要比赛还碰大麻，这不是自毁前程是什么？”“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浪费了这么好的天赋”“黑人运动员果然都自律性差”，直到一周后里查德森在采访里哭着说出原因，舆论才稍微平息了一点：选拔赛开赛前一周，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养母突发脑出血去世，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换钉鞋，手里的鞋钉扎进手心都没感觉到疼,为了缓解痛苦她才碰了大麻。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没有为自己找借口，我接受所有处罚。”她对着镜头哭到鼻子通红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时在体育论坛写了一篇分析她的帖子，底下有个网友追着我骂了三层楼：“这种人就该终身禁赛，规则就是规则，卖惨也没用。”我当时回了他一句：“规则要守，但运动员首先是人，不是没有情绪的跑步机器。”为了这句话我跟他吵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从来不觉得里查德森碰大麻是对的，规则就是规则，她违反了规则，接受处罚是理所应当的，但我始终无法认同把她妖魔化的言论：一个21岁的姑娘，刚刚失去了全世界唯一的亲人，痛苦到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犯了错，她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没必要把她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
禁赛的那30天里，她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有人说她自暴自弃天天泡酒吧，也有人说她直接宣布退役了，直到半年后她出现在2022年尤金世锦赛的赛场上，状态差到离谱，预赛就跑了11.31秒，排名倒数第一，连半决赛都没进，赛后采访她没有找任何借口，对着镜头直接说：“我今天就是烂透了，我训练没到位，心态也没调整好，没什么好辩解的。”那天又有很多人骂她“扶不起的阿斗”，说她早就把心思放在博眼球上了,根本没好好训练。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半年她每天早上4点就到训练场，起跑器上的塑胶被她蹬碎了三块，跑鞋磨坏了7双，养母的照片她一直放在运动包的最内层，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她后来在播客里说：“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去体育场，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后笑我，说‘你看那就是那个被禁赛的傻瓜’，我无数次想过放弃，但是我妈要是看到我就这么认输，她肯定会骂我没出息。”
她从来不是“规训里的完美运动员”
我去年做体育采编的时候，采访过一个省队练女子100米的小姑娘小徐，19岁，最好成绩11.7秒，本来有机会冲全运会的名单，她见我的时候留着短短的寸头，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看到我手上做的碎钻美甲眼睛亮了半天，才小声跟我说：“姐，我特别喜欢做美甲，但是队里不让，说留长指甲影响训练，染头发做美甲都不像个运动员的样子，我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去做，回队里之前再卸掉。”
那天我给她看了里查德森世锦赛夺冠的视频，看到里查德森举着贴满钻的长指甲庆祝的画面，小徐当场就哭了，她说：“原来留长指甲也能跑这么快，原来我不用把我喜欢的东西都扔掉，才能当一个好运动员。”
我们太久没见过里查德森这么“不乖”的顶级运动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众对运动员的期待被框死在了一个刻板的模板里：要朴素，要内敛，要赢了不骄傲输了不哭闹，要把所有私人情绪都藏起来，好像只要身上有一点“不务正业”的爱好,就是对职业的不尊重。
但里查德森偏不，她就爱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今天是蓝紫挑染，明天是荧光粉，比赛服永远选最闪的亮片款，指甲做得比很多美妆博主还花哨，比赛前她会跟着现场的音乐扭着跳一段热舞调动状态，赢了就对着镜头扭屁股比爱心，输了就蹲在跑道上掉眼泪，连赛后采访都从来不讲官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之前有记者问她：“很多人说你打扮得这么夸张，是为了博眼球赚流量，你怎么看？”她翻了个白眼直接回：“我打扮成这样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我站在跑道上是来跑步的，不是来选美的，也不是来符合你们的审美的，我跑的快就行了，你管我留多长的指甲？”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各种职业套上固化的标签：老师就该穿着朴素，医生就该不苟言笑，运动员就该留寸头穿素色运动服，但这些标签，从来都不是职业的必需品，只要你能把本职工作做到最好，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风格，不用为了符合别人的期待,削掉自己的棱角。
里查德森的存在，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她打破了大众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你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完美样子，你可以爱美，可以有情绪，可以有软肋，只要你站在跑道上的时候拼尽全力,你就是一个合格的好运动员。
赢了世界之后，她还是那个会给流浪猫喂罐头的“傻姑娘”
世锦赛夺冠之后，里查德森一下子成了全美炙手可热的体育明星，代言接到手软，奖金拿到了七位数，很多人说她飘了，说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贫民窟里出来的小姑娘了,但其实她从来没变过。
她老家在达拉斯的贫民区，小时候跟养母住，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厚外套都穿不起，只能穿邻居送的旧衣服，现在她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在家乡开了一个免费的课后托管班，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提供免费的晚餐和运动场地，还请了老师给他们辅导功课，每个月她只要有时间，都会回去跟小朋友一起玩,教他们跑步。
还有一个特别戳人的细节：她不管去哪比赛，包里永远装着几罐猫罐头，见到流浪猫就会停下来喂，去年她来厦门参加钻石联赛，有粉丝拍到她比赛前一天，在酒店楼下蹲了20多分钟，喂三只流浪猫，最后还特意让助理把剩下的罐头放在花坛后面隐蔽的地方，怕被保洁阿姨收走，那天她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扎着马尾，蹲在地上给猫顺毛的样子，跟赛场上那个霸气十足的“世界最快女人”判若两人。
我见过太多体育圈造神又毁神的例子了：运动员拿冠军的时候就把他捧成完美无缺的神，一旦发现一点缺点就把他踩得一文不值，之前里查德森禁赛的时候，有人说她这辈子都完蛋了，现在她拿了冠军，又有人把她吹成毫无瑕疵的英雄，但其实她从来没变过，她就是那个有瑕疵、会犯错、有点任性但是永远善良永远拼尽全力的姑娘。
我们总在找完美的偶像，但其实完美的偶像根本不存在，真正能给人力量的，恰恰是那些不完美的普通人，我之前收到过一个读者的私信，她是个大二的体育生，叫小楠，去年因为吃了学校门口含瘦肉精的烤肠，药检阳性被禁赛一年，当时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甚至动过自杀的念头，后来她看了里查德森的采访，里查德森说：“我犯过错，我也为我的错付出了代价，但是这不代表我这辈子就完蛋了，我还有腿，我还能跑。”
现在小楠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训练，成绩已经回到了之前的水平，上个月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准备明年禁赛期满之后参加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我也想成为像里查德森那样的人，摔过跤也没关系，爬起来接着跑就好了。”
你看，这就是里查德森的意义，她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榜样，但是她的故事告诉所有普通人：你可以犯错，可以有低谷，可以不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跑,你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世锦赛夺冠那天，里查德森冲线之后对着天空指了三下，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她在告诉天上的养母：“妈妈，我做到了。”她后来在采访里说：“我跑的时候感觉风里都有我妈妈的味道，她一直在推着我往前跑，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我到现在都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多么完美的成绩，而是那些不完美的人，带着伤疤和软肋，拼命向前跑的样子，里查德森不是神，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失去过至亲，犯过错，被全网骂过，摔得鼻青脸肿过,但是她从来没有停下脚步。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完美的冠军，缺的是里查德森这样的人：她让你知道，哪怕你手里拿的不是什么好牌，哪怕你曾经把牌打烂过，只要你不认输，你总有机会把属于你的赢回来，就像里查德森自己说的那样：“你可以暂时把我打倒，但是你永远不可能打败我，只要我还能跑，我就会一直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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