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去瑞士旅行,我特意把原定3天的日内瓦行程挤出来1天,坐40分钟小火车绕到洛桑——大部分人对这座小城的所有印象,大概就只有“国际奥委会总部所在地”这一个标签,出发前我还和朋友开玩笑说,我这是去“奥林匹克的权力中心朝圣”,但真的站在那栋临着日内瓦湖的玻璃建筑门口时,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全错了:它根本不是什么拒人千里的官僚办公楼,更像个开在湖边的、全世界体育爱好者共享的大客厅。
不是冰冷的办公地,是装满普通人故事的“体育博物馆”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周末,总部园区对外开放,门口检票的志愿者是个留着浅金卷发的当地小姑娘,看到我背包上挂的北京冬奥会冰墩墩钥匙扣,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也有!雪容融!” 她叫艾米丽,2022年曾经申请过北京冬奥会的志愿者,可惜最后一轮筛选没通过,至今说起这件事还噘嘴,她主动给我当临时导游,一路走一路介绍:门口那圈没有围栏的草坪,夏天经常有附近的居民来野餐,有时候赶上奥委会的工作人员下班,还会凑过去和大家一起踢足球;一楼大厅的陈列架不是只有历届奥运会的金牌火炬,还有很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东西:有2016年里约奥运会难民代表团第一件手工缝制的队服,衣角上还留着当时的运动员缝上去的自己国家的国旗布片;有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肯尼亚马拉松选手基普乔盖穿破的那双跑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还有2020东京奥运会上,女子平衡木冠军管晨辰留下来的一个发带,上面别着她自己攒的3个卡通徽章。 最让我意外的是总部的公共餐厅,只要提前在官网预约,普通人也能进去吃饭,我那天点了一份宫保鸡丁配米饭,味道居然相当正宗,打饭的师傅笑着说,这道菜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来洛桑交流的中国厨师教他们做的,现在已经是餐厅的“招牌菜”,很多来这边培训的运动员都爱点,我吃饭的时候,旁边桌坐了三个来自肯尼亚的中长跑运动员,是来这边参加反兴奋剂培训的,面前都摆着一份宫保鸡丁,他们说自己第一次吃就爱上了,每次来洛桑必点,“比我们国内的炖肉还香”。 那天我在园区逛了三个多小时,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总觉得奥运会总部是个高高在上的地方,拍板的都是关乎全球赛事的重大决定,但其实它的底色全是普通人的热爱,那些动辄上亿的赛事预算、繁复到让人头疼的竞赛规则,最后落回到实处,都是为了让更多喜欢运动的人,能有个公平展示自己的舞台,如果说奥林匹克是一种信仰,那这栋楼里装的不是什么“神坛”,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运动爱好者的故事,是支撑这个信仰走下去的最扎实的底气。
每一份从这里发出的公告,都在改写普通人的运动人生
很多人吐槽国际奥委会总喜欢“瞎折腾”,一会加新项目一会改规则,觉得都是和普通人没关系的“上层操作”,但我身边真的有两个朋友,人生轨迹直接被洛桑发出的两份公告改变了。 第一个朋友叫阿明,是个先天视障的跑者,我2019年跑厦门马拉松的时候认识的他,当时他和陪跑员阿凯拴着一根陪跑绳,两个人肩并肩跑完全程,配速比我还快,阿明那时候总说,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领奖的时候没法和阿凯一起站上去:国内之前的赛事规则里,陪跑员不算参赛人员,领奖台只有获奖选手能站,每次他拿了牌,都要特意跑到台下拉着阿凯一起拍照,奖牌挂在两个人脖子上,才觉得踏实。 2020年底,我突然收到阿明发的微信,是一张国际奥委会官网的截图,配了三个大哭的表情:奥运会总部正式更新了残疾人赛事的相关规则,视障项目的陪跑员和选手享有同等的获奖待遇,可以一起站上领奖台,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2021年阿明参加全国残运会的盲人马拉松项目,拿了银牌,那天他和阿凯一起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的时候,两个人都哭成了泪人,后来阿明跟我说,他那时候眼睛看不见,但是听见主持人念“请获奖选手及陪跑员共同登台”的时候,心脏跳得比跑完全程还快,“我以前总觉得洛桑离我十万八千里,那边的人做什么决定和我没关系,没想到远在地球另一边的一张纸,真的能圆我攒了快10年的梦”。 第二个朋友是我家楼下开街舞工作室的小宇,今年22岁,跳了8年霹雳舞,以前他爸妈总觉得他跳这个是“不务正业”,天天催他考公务员找个稳定工作,小宇那时候也迷茫,不知道自己跳这个能有什么出路,最多就是当个街舞老师糊口,2020年底,国际奥委会正式宣布,霹雳舞成为2024巴黎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消息出来的那天,小宇在工作室放了一晚上的鞭炮。 现在小宇已经是省霹雳舞队的备选队员,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训练,晚上10点才下课,手上胳膊上全是练动作摔出来的伤,上次我去他工作室买水,他正对着镜子练托马斯,满头是汗,停下来跟我说:“以前我觉得奥运会是电视里那些大牌运动员才能去的地方,现在我努努力,说不定30岁之前也能站到奥运赛场上,给我爸妈拿个奖牌回来,让他们知道我跳这个不是瞎玩。” 我经常觉得,我们没必要把奥运会总部想得多么遥不可及,它每一次调整规则、每一次增加新项目,本质上都是在拓宽“奥林匹克”的边界:以前女子不能跑马拉松,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把女子马拉松加进正式项目,无数女跑者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赛场;以前极限运动根本和奥运不沾边,现在滑板、攀岩、霹雳舞先后入奥,多少曾经被认为“不务正业”的年轻人,终于有了被全世界看见的机会,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能发光,而是让每一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赛道。
藏在细节里的“不完美”,才是奥林匹克最真实的样子
那天陪我逛园区的还有个68岁的当地老爷子皮埃尔,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跳远运动员,差一点就能进瑞士国家队,后来因为赛前训练摔断了腿,遗憾退役,现在退休了没事就来奥委会总部当志愿者,给游客当免费导游。 老爷子带我逛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指给我看一面看起来和整个装修风格都不搭的展示墙:墙上没有冠军的照片,没有辉煌的赛事记录,全是历届奥运会的“黑历史”复盘:有1972年慕尼黑惨案的完整记录和事后反思,有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子体操全能裁判误判事件的调查报告,还有2020东京奥运会防疫疏漏、赛事组织混乱的第三方评估报告,旁边的公告板上贴着很多参观者写的便签,有个日本游客用英文写:“我是东京奥运会的志愿者,当时真的很混乱,希望以后再也不要有这样的事发生。” 我当时挺惊讶的,问老爷子:“你们把这些不光彩的事放在这里,不怕别人觉得奥委会做得不好吗?”老爷子笑了,说:“奥林匹克本来就不是完美的啊,我们承认以前犯过错,才能以后不犯同样的错。” 他跟我讲了他爱人的故事:他爱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马拉松爱好者,但是上世纪70年代,国际奥委会还不允许女子参加马拉松,认为“女性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长距离的运动”,她那时候只能偷偷跟着男子跑团一起训练,连正式的比赛都报不了名,1984年女子马拉松正式成为奥运项目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他爱人在家哭了一下午,说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惜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2019年,洛桑举办了一场面向60岁以上老人的迷你马拉松,路线刚好绕奥委会总部一圈,那年他爱人67岁,跑完了5公里的全程,拿到了当时来参加活动的奥委会主席巴赫亲自颁发的纪念牌。“你看,这个地方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的,它也有过很古板、很不公平的时候,但是它愿意改,愿意听普通人的声音,这就够了。”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刚跑完步的脸还红着,眼睛亮得像个少年。 那天我离开园区的时候,刚好赶上奥委会的工作人员下班,几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没走大路,踩着滑板顺着湖边的绿道滑走了,旁边几个放学的小孩跟在他们后面喊,要和他们比赛,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吹着风,突然就明白了奥林匹克的真正意义:它从来不是四年一次的盛大开幕式,不是金牌榜上的数字,更不是洛桑那几栋漂亮的玻璃办公楼,它是阿明和阿凯一起挂在脖子上的奖牌,是小宇摔得满是伤口的胳膊,是皮埃尔爱人67岁那年拿到的纪念牌,是你下班之后跑的那三公里,是周末和朋友打了一下午的篮球,是楼下小孩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时的笑脸。 洛桑的奥运会总部,更像一个收集所有热爱的“储物间”:它把全世界普通人对运动的热爱攒在一起,变成规则,变成赛事,变成更多人能参与的机会,再把这份热爱送回全世界每一个角落,只要还有人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运动拼尽全力,奥林匹克的信仰就会一直生长,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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