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搬去老小区暂住,傍晚下楼扔垃圾总能看见单元门对面的空场上聚着一群人打排球:打头的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陈阿姨,退休前是纺织厂女排的主攻,膝盖上常年裹着磨起毛的护膝,跳起来扣球的时候腰板挺得比二十岁的小姑娘还直;旁边跟着几个放暑假的中学生,垫球的时候动作还不利索,偶尔接飞了球就吐着舌头跑去捡;还有几个下班脱了西装就往场地上跑的年轻人,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喊“好球”的声音比谁都大,我站在旁边看了三次,就被陈阿姨招手喊进去凑数,打着打着才发现,原来我们常说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能在奥运领奖台上看见的遥远符号,它早就飘在小区球场的风里,藏在普通人的日子里,滚烫了快半个世纪。
我见过最鲜活的女排精神,在小区的露天排球场里
第一次跟陈阿姨她们打球就赶上了下小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凉飕飕的,几个小姑娘抱着球说要不散了吧,改天再打,陈阿姨摆摆手把护膝又紧了紧:“这点雨怕啥?我年轻时候跟厂队打全市决赛,雨下得连对面人都看不清,我们照样追了3分拿冠军。”她一边说一边把场边的塑料布扯过来盖在装外套的布袋子上,转身就垫了个漂亮的球过来,那天我们挤在球场边的梧桐树下打了半小时,球被雨打湿了沉得很,我扣球的时候没吃住力差点崴脚,陈阿姨一把扶住我,从兜里掏出云南白药喷在我脚踝上,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娇,你看我们那时候打球,脚肿得像馒头都照样上场,现在膝盖上的旧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陈阿姨年轻的时候刚好赶上中国女排五连冠的年代,1981年女排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的时候,她刚进纺织厂队,整个厂的人挤在传达室的黑白电视跟前看比赛,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全场人都在喊“女排万岁”,厂长当场拍板给女排队拨了新的运动服和排球,还专门给她们放了三天假,1986年她们打全市职工排球赛,决赛最后一局打到14:13落后,场边的观众全都站起来喊“学习女排精神”,她们连追两分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全厂的人都围过来给她们递汽水,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比过年还热闹。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女排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到。”陈阿姨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她指了指场边正在练垫球的几个小姑娘,“你看现在这些小孩,也知道朱婷知道李盈莹,打输了也会说‘我再练会,下次肯定赢’,这股劲啊,传了几十年都没变。”上个月陈阿姨她们的老年女排队去打全市中老年排球赛,拿了亚军,回来的时候举着奖状在小区门口拍了照,照片里的老太太们个个都笑出了皱纹,手里举的奖状边角都被风吹得卷了边,却比任何金牌都耀眼。
领奖台上的眼泪与呐喊,是几代女排人攒了半个世纪的底气
我对女排最早的记忆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决赛,那时候我家还住在老平房里,我妈炖着排骨就跑到客厅看比赛,0:2落后俄罗斯的时候我爸都劝她:“算了吧,估计赢不了了,去看看排骨别糊了。”我妈坐在沙发上动都不动,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手里的遥控器都快被捏碎了,后来女排连扳两局,最后一局打到15:12拿到冠军的时候,我妈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喊,喊到一半突然闻见糊味,冲到厨房的时候排骨已经黑得像炭块,那天我们全家就着咸菜吃的米饭,我妈却特别开心,一边扒饭一边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看女排五连冠的事,说“你要记住,只要没到最后一秒,就绝对不能认输”。 后来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时候我在上大学,小组赛女排磕磕绊绊拿了第四名,八进四碰上主场作战的巴西队,所有人都觉得她们赢不了,比赛那天晚上整个宿舍楼都在传直播链接,原本喜欢看篮球的男生都挤在我们宿舍门口,连平时催我们关灯的宿管阿姨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小扇子紧张得扇都忘了扇,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在喊,有人从楼上扔下来一面国旗,一群人穿着睡衣在楼下举着国旗跑,宿管阿姨还从值班室抱出来一堆冰棍分给我们,说“今天破例,允许你们闹到12点”。 我到现在都记得郎平指导赛后采访说的那句话:“女排精神不是赢得冠军,而是有时候知道不会赢,也竭尽全力,是你一路虽走得摇摇晃晃,但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依旧眼中坚定。”很多人说女排精神就是“赢球的精神”,我从来都不认同,2020年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赛没能出线,网上却没有骂声,大家都在评论区说“没关系,我们等你们回来”,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颜妮带着严重的肩伤打封闭上场,每一次拦网都疼得皱眉;朱婷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扣球的时候疼得直咧嘴还是咬着牙坚持;就连刚进队的年轻小将,每一球都拼到倒地救球,她们输了比赛,但从来没输了那股劲,这才是女排精神最珍贵的地方。 这半个世纪以来,女排拿过十次世界冠军,也经历过十几年的低谷,从袁伟民指导到郎平指导,从郎平、孙晋芳那一代的“五连冠黄金一代”,到冯坤、赵蕊蕊的“雅典黄金一代”,再到朱婷、张常宁的“里约黄金一代”,她们拿过奖也摔过跤,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认输过,这股劲攒了半个世纪,早就成了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底气:只要我们不认怂,就永远没有输的时候。
女排不是神,是一群咬着牙往前跑的普通姑娘
去年我去市体校的排球队采访,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在练发球,太阳晒得操场发烫,她们的运动服后背全湿了,手上全是排球砸出来的老茧,有个小队员的指甲盖劈了,流了点血,她咬着牙自己掏了个创可贴包上,转身就接着回去练,我问她疼不疼,她挠挠头笑:“疼啊,但是我想进省队,想跟朱婷姐姐一样去奥运会打比赛,这点疼算啥。” 教练跟我说,这些孩子早上六点就起来练体能,一天要练八个小时,过年都只能回家待三天,很多孩子刚来的时候练垫球练得胳膊肿得老高,晚上躲在被窝里哭,第二天还是准点出现在训练场上。“很多人都觉得女排队员是天才,其实哪有什么天才啊,都是一个球一个球砸出来的。” 我之前看女排的采访,张常宁刚做了十字韧带手术的时候,康复训练疼得直哭,还是咬着牙每天练力量,半年就回到了赛场;李盈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体重超标,郎平指导让她减肥,她每天加练五公里跑,半年减了20斤,连爱吃的奶茶都再也没碰过;还有里约奥运会的功勋队员惠若琪,做了两次心脏手术,肩膀里打了七颗钢钉,还是站在了奥运领奖台上。 我们总觉得女排是战无不胜的神,其实她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会疼会累会想家,会在输了比赛的时候躲在更衣室里哭,会在训练到极限的时候想要放弃,可是她们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就像郎平指导说的:“哪有什么神迹,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抱着同一个信念,拼了命往山顶跑而已。”
为什么我们永远需要女排精神?它从来不是体育圈的专属鸡汤
经常有人问我,现在都2024年了,女排精神是不是已经过时了?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讲我朋友小周的事,小周是做电商的,去年疫情的时候她压了几十万的货在仓库里,快递发不出去,房租还得照付,那段时间她天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都打算关店去找工作了,有天晚上她刷到里约奥运会女排逆转巴西的比赛,看完之后坐在地上哭了半小时,第二天就把仓库里的货搬到直播间,自己当主播卖尾货,每天播十二个小时,播到嗓子都哑了,熬了三个月终于把存货清完了,现在店铺的生意比之前还好,她跟我说:“那时候我就想,女排0:2落后都能赢,我这点坎算啥啊,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你看,女排精神从来不是体育圈的专属鸡汤,它藏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你考研考公失败了,收拾书再学一年,这就是女排精神;你做项目遇上瓶颈,跟同事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搞定了,这就是女排精神;你家里遇上难事,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扛过去了,这也是女排精神。 现在的年轻人总说压力大,躺平摆烂的话挂在嘴边,可是真的遇上事的时候,大家骨子里的那股劲从来都没变过,就像我们小区球场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可是每次打比赛的时候,大家还是会喊“加油”,输了球也会说“没事,再来一局”,这股不服输的劲,就是从女排那里传过来的,传了几十年,从来都没断过。 前几天我又去小区打球,陈阿姨她们正在跟几个中学生打友谊赛,陈阿姨扣了个漂亮的球,赢了之后跟小姑娘们击掌,笑得特别开心,风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场边的收音机里正在放女排世联赛的比赛,解说员的声音带着点激动:“好球!中国队拿下了这一分!” 我站在阳光下突然觉得,“排球女排”这四个字,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体育项目名称了,它是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韧劲,是不管遇上什么事,都能笑着说“再拼一下”的底气,只要这股劲还在,不管是球场上,还是生活里,我们就永远都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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