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成都出差,约当地做体育自媒体的朋友吃饭,他把筷子一放说:“先别吃,带你去建设路的老球场见个名人。” 那天成都的天闷得像刚揭盖的蒸笼,蝉鸣聒噪得人耳朵发疼,球场边的冰粉摊支着红蓝条纹的遮阳棚,穿拖鞋的大爷摇着蒲扇蹲在边线上看球,穿JK的小姑娘攥着矿泉水等着给上场的男朋友递水,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人群里蹿出个穿洗得发白的12号湖人球衣的老头:头发白了快一半,膝盖上缠着旧护膝,跑起来的时候后背上的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个年过六十的人。 “看见没,那就是狗爷。”朋友说,“在成都野球圈,你可以不知道CBA四川队的主教练是谁,但你不可能不知道狗爷。”
从“狗娃”到“狗爷”,42年他把根扎在了野球场
休息间隙我凑过去买了两瓶冰镇脉动递给他,才知道狗爷大名叫张建国,1962年生,今年刚好61岁,“狗爷”这个称呼,已经被叫了快30年。 他小时候住青羊区的老厂区,1980年厂里盖了第一个水泥篮球场,那是18岁的张建国第一次见到正经的篮球架。“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装备啊,穿解放鞋打,鞋底磨破了就补块自行车内胎,弹性比现在的运动鞋还好。”他撸起袖子给我看手腕上的旧伤疤,那是第一次打比赛的时候摔的,水泥地磨掉了好大一块皮,他爬起来攥着球继续跑,连血都没擦,工友们笑他不要命,跟个撒欢的小狗似的,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狗娃”。 80年代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下班之后泡在球场上是狗爷最大的乐趣,他当时追车间的一个姑娘,第一次约会本来约好去看电影,结果临时跟工友打比赛打忘了,让姑娘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姑娘气鼓鼓地跑到球场找他,看见他浑身是泥抱着球笑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后来这个姑娘就成了他老婆。 “结婚之后她骂了我好几年,说我心里篮球比家重要。”狗爷说着就笑,眼睛弯成了两条缝,“我儿子出生那天,我正在打厂区的联赛,打完了才想起我老婆要生了,冲到医院的时候儿子都抱出来了,我老婆气得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现在提起这些旧事,狗爷的老婆李阿姨只会笑着嗔他两句,那天我在球场边看见李阿姨拎着保温桶过来,中场休息的时候给狗爷递擦汗的毛巾,还从保温桶里倒出凉好的绿豆汤,旁边的小伙子们凑过来喊“李阿姨好”,她就笑着给大家分自己带的煮花生。“现在不骂他了,骂了一辈子也没改,再说他打了一辈子球,身体比小伙子还结实,体检各项指标比我30岁的儿子还正常,也算好事。” 42年里,他见证了成都野球场的变迁:从水泥地变成塑胶场,从挂在电线杆上的昏黄灯泡变成专业的球场照明灯,从几十个人抢一个破篮球到现在人人都有上千元的专业篮球鞋,身边一起打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当年跟他一起打厂区联赛的工友,有的膝盖坏了打不了,有的搬去了外地,只有狗爷,雷打不动每天晚上7点准时出现在球场上。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讲1998年的夏天,成都下了一下午的暴雨,球场积水没过了脚面,他跟3个球友拎着抹布、脸盆,蹲在球场上擦了两个小时的水,最后就打了20分钟球,天就黑了。“现在想想挺傻的,但那时候是真开心,能摸两下球都觉得值。”还有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他正在球场上打球,地晃了两下,大家都往球场外面跑,他抱着球蹲在篮球架下面不肯走,后来别人笑他不要命,他挠挠头说“那球刚买的,100多块钱呢,砸坏了我心疼”。 就这么打着打着,当年的“狗娃”就变成了大家嘴里的“狗爷”,他说第一次听见有人喊他“狗爷”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哦,原来我都这么老了啊。”
61岁还能打满全场,他的“养生篮球”比年轻人的暴扣还圈粉
那天跟狗爷组队打3v3,我一个26岁的小伙子,本来觉得防一个60多岁的老头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刚开场5分钟,他一个反跑就把我甩得干干净净,抬手就是一个空心三分,落地的时候还冲我笑:“小伙子,防守要专心哦。” 我打了两节就喘得蹲在边线上吐舌头,狗爷打满了四节,最后还投了个压哨绝杀,下来的时候气都不怎么喘,膝盖上的护膝都没歪,他说现在年纪大了,不跟年轻人拼速度拼对抗,就靠传球和三分,“打了40多年球,什么防守我没见过,你们年轻人想什么我一眼就知道。” 去年成都办民间篮球联赛,狗爷拉着小区里的几个老伙计组了个队,平均年龄45岁,最大的就是狗爷61岁,最小的也38了,抽签刚好抽到了成都体育学院的大学生队,平均年龄才22岁,个个身高1米8以上,能跑能跳能扣篮,赛前所有人都觉得狗爷他们队肯定要输20分以上,结果最后打完,狗爷他们队赢了3分,狗爷一个人拿了17分,其中5个三分球,最后10秒的时候,他顶着两个大学生的防守投进了绝杀球。 比赛结束之后,那群大学生围着狗爷要签名,一口一个“狗爷”喊得特别顺,狗爷还不好意思,摆着手说“什么爷不爷的,我就是个爱打球的老头子”,后来那个大学生队的队长特意加了狗爷的微信,每周都来跟狗爷打球,他说以前打球就想着暴扣耍帅,赢了就嘲讽对手,输了就摔球发脾气,跟狗爷打了几次球才知道,原来篮球还能这么打:队友失误了狗爷第一个上去拍肩膀说“没事,下一个”,遇到新手菜到运不住球,狗爷就耐心教他怎么跑位,从来不会骂人“菜鸡”,哪怕赢了球也不会得意,只会笑着跟对手说“承让承让”。 狗爷每次来打球都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我好奇打开看过一次,里面装着云南白药、创可贴、驱蚊水,还有几瓶常温的矿泉水。“年轻人爱喝冰的,但刚打完球喝冰的对胃不好,我带点常温的,谁需要谁拿。”上个月有个初中生第一次来打球,穿了双帆布鞋,打了十分钟脚就磨破了,蹲在边线上揉脚,狗爷从包里掏出创可贴给他贴上,还把自己的备用球鞋借给他穿,后来那个初中生每周都来打球,特意认了狗爷当师傅,说长大了也要像狗爷一样,打一辈子篮球。 今年1月成都下了罕见的雪,球场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大家都觉得今天肯定没人来打球了,结果狗爷第一个到,拎着个小铲子蹲在场上铲冰,后来陆续来了十几个人,跟着一起铲,铲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半场的冰铲干净,大家打了一下午球,冻得手都红了,结束之后一起去旁边的火锅店吃火锅,AA制算账的时候狗爷抢着把钱付了,说“我退休金比你们高,这顿我请,下次你们再请我”。
我们为什么爱狗爷?因为他活成了普通人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做体育写作这5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见过粉丝几百万的健身网红,聊到体育的意义,他们要么说要拿金牌为国争光,要么说要练出好身材实现自我价值,说得都很宏大,也都很正确,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我遇到狗爷,我才突然明白:我们大多数人对于体育的热爱,本来就不需要这么宏大的意义。 现在好像所有人都在焦虑:跑马拉松的焦虑配速能不能进4小时,健身的焦虑体脂率能不能降到10%以下,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首先问的是“能不能考级,对升学有没有帮助”,连普通人去打个野球,都要比谁的球鞋更贵,谁的动作更帅,我们好像慢慢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本来就是开心啊。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退下来的篮球运动员,他说他小时候特别爱打球,放了学抱着球能在楼下打两个小时,连饭都忘了吃,后来被教练选进省队,每天要练10个小时,投不进就要被骂,打不好就要罚跑,慢慢的他就不爱打球了,退役之后再也没碰过篮球,直到去年他陪朋友去建设路打球,遇到了狗爷,跟狗爷打了一下午,狗爷跟他说:“小伙子,我看你打球技术挺好的,怎么皱着个眉啊?打球嘛,最重要的是开心,你要是打着不开心,那你打它干嘛?” 那句话一下子把他说哭了,他说他打了快20年篮球,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打球开心最重要,现在他在成都开了个少儿篮球培训班,不教考级,不教花式动作,就带着小朋友们瞎玩,教他们怎么传球,怎么配合,怎么在球场上交朋友,他说“我想让更多孩子知道,篮球不是拿奖的工具,是能陪你一辈子的朋友”。 狗爷不是什么名人,抖音上只有不到2000个粉丝,也没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大奖,他这辈子最大的“荣誉”,就是老厂区联赛给他发的一个搪瓷水杯,他现在还用来喝水,但他在成都野球圈的地位,比很多CBA球员还高,每次他一出场,不管是十几岁的小孩,还是三四十岁的上班族,都会主动喊一声“狗爷来了”,愿意跟他组队打球。 因为他代表的,才是最广大的普通体育爱好者的样子: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专业的训练,就是凭着一股子热爱,从18岁打到61岁,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觉得浑身都舒服,我们总说全民健身,总说体育强国,其实这些从来都不是靠少数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狗爷这样的普通人撑起来的:是每天早上在公园里跑5公里的大爷,是每天下班去打一小时羽毛球的上班族,是周末在球场上疯跑的小朋友,他们没有光环,也不拿奖金,就是单纯的热爱,才让体育有了最鲜活的生命力。 我离开成都的前一天,又去了建设路的球场,那天狗爷正跟一群7、8岁的小朋友打3v3,他故意放水,小朋友们断了他的球,投进了就欢呼着围着他跑,他站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 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我们努力工作,认真生活,追求所谓的成功,本质上不就是为了老了之后能像狗爷这样吗?有一个热爱了一辈子的爱好,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有一群能玩到一起的朋友,不用在乎输赢,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所以你问我狗爷是谁?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是成都野球场上跑了42年的活化石,是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的缩影,是我们心里那个永远年轻、永远热爱、永远不服输的自己。 如果你哪天去成都建设路的球场,看见那个穿12号湖人球衣的老头,记得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他一定会笑着跟你说:“小伙子,组队不?我三分可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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