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杭州下第一场冷雨的时候,我去钱塘江边的跑团做基层体育选题,在一群穿着动辄上千元专业跑服的爱好者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季让——他套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卖服,左腿裤脚还沾着点泥点,脚上那双灰色国产跑鞋的鞋头磨得起了毛,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喝完的半瓶矿泉水,刚爬了三公里的绿道赶过来,头盔摘下来的时候头发还冒着热气。
那天跑团组织的是30公里长距离拉练,为下个月的杭马做准备,有人私下嘀咕“送外卖的凑什么热闹”,结果等拉练结束统计成绩,季让30公里跑了1小时58分,比跑团里训练了两年的业余精英还快了两分钟,那天散场的时候我拉住他聊天,他挠着头笑,说“平时爬楼送单练出来的,跑惯了就不觉得累”,这之后我跟季让成了朋友,也慢慢听他讲完了他和跑步的故事,听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谈了那么多年体育,好像一直都搞错了它最本真的意义。
送外卖跑出的“天赋”,他的第一块“奖牌”是用户给的热奶茶
季让是96年的,安徽阜阳人,来杭州送外卖已经4年了,最开始跑步完全是为了多赚钱:老小区没有电梯,跑着爬楼比走路快30秒,遇到暴雨天电动车过不去的积水路段,跑着送也比等着水位退了快得多,“一天多跑10单,就能多赚五六十块钱,跑几步也不亏”。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跑是什么特长,直到2022年夏天的那场暴雨,那天杭州下了入汛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城西很多路段积水没过了电动车轮胎,他抢了一个往老小区送的订单,打开备注才看见是个独居的小姑娘,发烧到39度,买了退烧药和粥,备注写着“麻烦尽快送,我实在站不起来”,季让看着前面堵死的路,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把外卖袋套了三层塑料袋揣在怀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跑了两公里,20分钟就送到了地方。
开门的时候小姑娘烧得脸都红了,接过外卖的时候手都在抖,转身回屋拿了一杯刚点的热奶茶塞给他,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哥你跑得比救护车还快,太谢谢你了”,季让说那天他攥着那杯热奶茶站在楼道里,冻得发抖的手暖了好久,“我那时候突然想,原来我跑得快,还能帮到人,甚至还能当‘优点’的”。
那之后他就有意识地开始跑步,每天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是晚上10点多,他不着急回出租屋,就沿着钱塘江绿道跑5公里再回去,最开始他连速干衣都没有,就穿着外卖服跑,汗湿了的衣服贴在背上,风一吹凉得刺骨,跑团的朋友发现他之后,凑钱给他买了两套速干衣,还送了他一双半新的跑鞋,第一次测10公里的时候他跑了38分钟,把跑团的教练都吓了一跳,说“你这天赋,没经过训练就能跑成这样,练练全马能破3小时”。
我问过他第一次跑长距离是什么感觉,他说就跟送了一天单一样,“越跑越放松,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用想今天的单量够不够,不用想用户会不会给差评,不用想下个月房租够不够,就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风从耳边吹过,觉得特别踏实”。
三次全马没进奖金区,他说跑的每一步都比奖牌有用
季让到现在一共跑了三次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09分,这个成绩在业余跑者里已经算得上是顶尖水平,但三次都没进过赛事的奖金区,最好的名次是杭马男子组第83名,离前50名的奖金门槛还差了30多名,有人替他可惜,说“你再练练,拿了奖金就能换个好点的工作,不用送外卖了”,他每次都笑着摇头,说“我跑步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奖金的”。
第一次跑全马是2022年的杭马,他提前一周就跟站长请假,说要去跑马,站长一开始不同意,说那周末是订单高峰,后来他跟站长说“我跑完全马给你带完赛奖牌,你给我批两天假就行”,站长才松了口,那次跑马他连能量胶是什么都不知道,兜里揣了两个平时送单攒的小面包就上了赛道,跑到32公里的时候腿开始抽筋,他坐在路边掰脚腕,旁边一个跑友给他递了盐丸和能量胶,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吃能量胶,甜得发腻,但是咽下去之后瞬间就有了劲儿,最后咬着牙冲过终点的时候,他拿着完赛毛巾捂着脸哭了。“那时候刚摔了腿在家躺了半个月,我以为我以后爬楼都费劲,结果我跑完了42公里,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啥事儿都能熬过去。”那次的完赛奖牌他现在还挂在出租屋的墙上,旁边贴的是他侄子的三好学生奖状。
第二次跑马是2023年的厦门马拉松,他攒了半个月的休息时间,坐了12小时的绿皮车去的厦门,住的是60块钱一晚的青旅上下铺,那次他跑了3小时15分,排第102名,离前100名的完赛奖品差了两个名次,但他一点都不遗憾,因为那次在赛道上他碰到了另一个从深圳过来跑马的外卖员,两个人一路互相打气,跑到终点之后一起蹲在路边吃了15块钱一碗的沙茶面,现在两个人还经常微信聊天,交流怎么在送单的间隙挤时间训练,怎么花最少的钱买专业的跑步装备。“要是没跑马,我这辈子都认识不到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比什么奖品都值。”
第三次是2023年的杭马,他特意跟跑团的教练学了三个月的配速,跑前半个月特意调整了送单的路线,每天少跑10公里留着力气训练,那次他跑了3小时09分,刚好破了310的大关,虽然还是没拿到奖金,但是他把完赛奖牌寄回了老家,给刚上小学的侄子当礼物,侄子拍视频给他,举着奖牌跟班里的同学炫耀“我叔叔是飞毛腿,能跑42公里”,季让说他看着视频的时候,鼻子酸得不行,“比给我1万块钱奖金都开心”。
我见过他那双穿了1500公里的旧跑鞋,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鞋帮补了两次,他还舍不得扔,说这双鞋陪他送了几千单,跑了两次全马,“每一道磨痕都是我跑过的路,比任何奖牌都有意义”。
我们总在谈精英体育,却忘了“季让们”才是体育的底色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经常听到有人说“普通人练体育有什么用,又拿不了奥运金牌”,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荒谬,我始终认为,竞技体育追求成绩是理所应当的,那是专业运动员的使命,但是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拿奖牌的,它是用来给枯燥的生活兜底的。
你累了一天下班,跑个5公里出一身汗,所有的烦恼都跟着汗走了;你颈椎疼了半个月,打半小时羽毛球,浑身都舒服了;你社恐不敢跟人打交道,加入个跑团骑友团,大家一起跑几次就熟了,这些价值,难道不比一块拿了就放在家里落灰的奖牌重要吗?
我之前在一个老小区做调研,碰到过一个50多岁的网约车司机王哥,他每天收车之后都要绕着西湖骑20公里自行车,骑了三年,之前的高血压都降下来了,不用再吃降压药;还有一个在商场做保洁的张阿姨,每天早上早起一个小时去公园跳广场舞,去年还代表社区去参加了省里的广场舞比赛,拿了三等奖,奖品是一床夏凉被,她现在逢人就拿出来炫耀,说“我活了50多岁,第一次拿奖状”,他们都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也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项,但是他们才是全民健身的主体,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色。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算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总在讨论哪个球星又拿了千万年薪,但是我们忘了,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有千千万万个像季让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教练指导,甚至没有完整的训练时间,但是他们愿意在工作之余跑上几公里,愿意在运动里找一点快乐,找一点奔头。
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水平,从来不是看这个地方出了多少奥运冠军,而是看凌晨的跑道上有多少普通人在跑步,看公园的篮球场有多少小孩在打球,看广场舞的队伍里有多少老人笑得开心,这些才是真正的体育实力。
给“季让们”多一点空间,体育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
当然我也知道,对于很多像季让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想要安安心心运动,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季让跟我说,他之前想报一个外地的马拉松,光报名费就要200块钱,还要花路费住宿费,算下来要小一千,他犹豫了半个月还是没报,“够我半个月的饭钱了”,现在很多马拉松的报名费用越来越高,还要靠积分抽签,普通打工人根本没精力去攒积分抽签名额;很多健身场馆一年的年费就要好几千,普通人想找个免费的运动场地都难,我之前在老城区碰到过几个喜欢打篮球的高中生,说他们小区旁边的学校操场不对外开放,他们只能骑着半小时的车去远处的公园打球,夏天经常晒得脱皮。
好在这两年我们能看到很多改变: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修健身绿道,杭州的钱塘江绿道已经修了1000多公里,季让说现在他送单路上就能跑,不用绕着马路吸汽车尾气;越来越多的学校开始在节假日对外开放操场,周边的居民终于有地方跑步打球;还有很多马拉松赛事开始给户外工作者开放免费名额,2023年的杭马就给了100个外卖员、快递员的免费参赛名额,季让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越来越多的国产品牌开始做性价比高的运动装备,季让现在穿的新跑鞋才300多块钱,性能一点不比那些上千元的进口跑鞋差。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不该是只有买得起上万块健身卡、报得起几万块训练课的人才能享受的东西,它应该是属于每个人的:外卖员可以在送单间隙跑几公里,学生可以放学之后在操场打半小时球,退休的老人可以在公园跳广场舞,所有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
前几天我又在钱塘江边碰到季让,他刚送完下午的订单,换了那双300多块的新跑鞋,说是自己上个月跑半马拿了市民组第三,奖金500块钱刚好买的,他说今年的目标是杭马跑进3小时,要是能拿到前50名的奖金,就给老家的爸妈装个空调,夏天他们在老家干农活太热了,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当专业运动员,他摆了摆手笑得特别憨:“我啥水平我自己知道,跟专业的比差远了,我跑步就是图个开心,图个身体好,能多送几年单,多赚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点,这就够了。”
那天夕阳落在他脸上,他背后的绿道上,有刚放学的小孩踩着滑板跑,有退休的大爷在打太极,有跟他一样穿外卖服的小哥跑完步正擦汗,风从钱塘江吹过来,带着点晚桂的香气,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季让不是什么体育明星,也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牌,但是他是我见过的,最懂体育意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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