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底我去连云港灌云县采访的时候,傍晚六点的老体育场沥青场地还留着正午太阳晒过的余温，踩上去鞋底都有点发黏，孙加明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磨得边缘发亮，一声哨响，场边围着喝水的半大孩子们呼啦啦就冲回了场地，露在球衣外面的胳膊腿全是晒出来的均匀黝黑，跑起来的时候连风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旁边接孩子的家长凑过来跟我闲聊：“孙导在我们这，比县领导名气都大，我家娃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玩，现在每天雷打不动来练两个小时球，整个人都精神多了。”我看着场边那个喊得嗓子都哑了的中年男人，很难把他和18年前那个从CUBA赛场遗憾退场的失意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从CUBA淘汰球员到“县城孩子王”：我走的弯路不想让娃再走
孙加明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写满了“野路子”的遗憾，他是灌云县下面的南岗乡人，从小就爱打篮球，小时候村里没有正规场地，他和小伙伴在晒谷场上用两块砖当篮筐，用树枝编个圈绑在树干上当球架，连篮球都是凑了半个村子的零花钱买的二手货。“那时候哪有人教啊，全靠自己瞎琢磨，投篮姿势不对，跑跳发力也错，练到高二的时候膝盖就落下了旧伤。”孙加明说起年轻的时候，还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左膝盖。
后来他靠自己打球的天赋考上了南京体育学院,顺利进了校队打CUBA基层赛，本来以为离自己的职业篮球梦更近了，结果大三那年的分区赛，他的旧伤复发，医生直接告诉他不能再打高强度比赛，校队的教练只能遗憾把他从大名单里划掉。“那时候真的觉得天塌了，我练了这么多年的球，就因为小时候没人教，动作不规范落下的伤，所有梦想全没了。”
毕业的时候他本来收到了南京一家连锁健身机构的offer,月薪是当时县城平均工资的三倍，但是回县城办离校手续的那天，他在老家的晒谷场上看到了12岁的李小虎，那孩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光着脚在土场上跑，手里抱着个掉了皮的篮球，投篮姿势跟他当年错得如出一辙。“我当时突然就想，我自己走的弯路，不能让这地方的孩子再走一遍。”
2005年秋天,孙加明凑了两万块钱，在县城租了半块废弃的旧篮球场，挂了个“加明篮球训练营”的牌子，一开始就收了5个学生，李小虎是第一个，那孩子爸妈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家里连学费都交不起，孙加明直接免了他所有费用，连球鞋都是自己掏腰包给他买。“那时候我亲戚朋友都骂我傻，说大学白读了，回县城教小孩打球，赚不到钱还瞎折腾。”
李小虎也争气,练了三年就拿了连云港市青少年篮球比赛的MVP，后来靠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苏州大学体育学院，现在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去年过年回来的时候，给孙加明带了一双新的球鞋，进门就给他鞠了个躬：“孙导，要是当年没遇到你，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工地打工呢。”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造神，是托举——把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摸到门槛的孩子，送到他们够得到的地方，孙加明做的就是这件事，很多人都觉得体育是大城市孩子的特权，是有钱人家孩子的升学赛道，但其实中国最有天赋的体育苗子，很多都藏在没人注意的县城和乡村里，缺的就是孙加明这样愿意蹲下来拉他们一把的人。
18年攒下37本训练日志：每一个能跑能跳的孩子，都不该只困在书桌前
采访的时候孙加明给我翻了他攒了18年的训练日志,整整37本，最早的那本封皮都掉了，纸页泛黄，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孩子的体能数据、动作问题，甚至还有家庭情况：“张雨晴，2017年入队，协调性出众，父母反对练球，下周去家访”“赵小磊，体重超标，体能跟不上，每天加练20分钟慢跑，跟家长沟通调整饮食”。
说起张雨晴,孙加明的语气里满是骄傲，那是个2008年出生的小姑娘，刚入队的时候才1米4，跑起来比同年龄段的男孩都快，协调性特别好，但是她妈妈坚决反对她练篮球，说“女孩子家打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的，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好大学”，孙加明前前后后去家访了三次，第一次去吃了闭门羹，第二次去被堵在门口说了半小时难听话，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把自己整理的近三年江苏体育特长生的录取分数线、篮球单招的政策全带过去了，跟张雨晴妈妈拍了胸脯：“我保证她练球不耽误学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负责。”
后来张雨晴也没辜负他的期望,训练从来没缺席过，成绩也一直保持在班级前10名，初二的时候就拿了江苏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女篮MVP，去年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南京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她第一个给孙加明发消息，孙加明当时正在球场给孩子捡球，看着消息蹲在地上就哭了。
“以前家长送孩子来，第一句话问的都是‘练这个能不能加分、能不能考学’，这两年双减之后，越来越多家长问的是‘能不能让我家孩子少玩手机、多跑两步’。”孙加明说，他最开心的不是教出了多少拿冠军的孩子，是前年入队的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刚来的时候12岁，体重就有160斤，跑两步就喘，每个月都要感冒发烧去医院，练了半年之后，体脂降了15%，现在跑全场都不费劲，去年一整年都没去过医院，浩浩妈妈给他送了好几次锦旗，说“孙导你救了我家孩子”。
我特别认同孙加明常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教育，现在很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工具、加分的砝码，反而忘了体育最本来的意义：它能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不怕输的韧性，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和分数都重要，我们总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很多时候，体育反而成了最被忽视的那一个，好像孩子只要成绩好，就算跑两步就喘、动不动就生病也没关系，这其实是最本末倒置的事。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这些年：我想给基层体育留点火种
孙加明这18年,走得一点都不顺利，2010年的时候，他租的旧场地要拆迁，手里的钱不够租新的场地，当时已经有30多个孩子跟着他练球，他没办法，就带着孩子到处“打游击”：超市门口的空地，小区的健身点，甚至秋收之后村里的晒谷场，只要能放下一个篮球架的地方，他们都去过，就这么飘了半年，后来是县体育局的领导知道了他的事，给他批了老体育场的半块场地，租金减半，才算是安顿下来。
前两年还有个本地的企业找他合作,要给他的训练营冠名，出一大笔赞助费，但是要求他提高收费标准，多招家境好的孩子，走“高端精英路线”，孙加明直接拒绝了，他的训练营到现在收费还是一个学期800块钱，农村来的孩子、低保家庭的孩子全部免费，一年光免掉的学费就有十多万，他自己的收入也就跟当地的中学老师差不多，有人说他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要，他就笑笑：“我要是想赚钱，当年留在南京不好吗？回来干嘛？”
今年春天他带U12的队伍去南京打江苏省青少年篮球联赛,别的队伍的孩子都是穿的名牌球鞋，背的专业运动背包，还有专属的后勤人员，他的孩子们穿的鞋都是各地爱心人士捐的，背包就是普通的书包，连喝的水都是他自己在超市批发的矿泉水，就是这样一支“寒酸”的队伍，最后拿了全省第三名，打半决赛的时候，孩子们拼到最后一分钟都没放弃，裁判赛后专门过来找孙加明，问他是怎么教出这么拼的孩子的。
我常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塔尖的奥运冠军当然耀眼，但是真正撑住整个底子的，是孙加明这样的基层教练，现在很多地方搞体育，都愿意把钱花在办大型赛事、建豪华体育场馆上，但是很少有人愿意多给基层教练涨点工资，多给农村孩子修几块免费的篮球场，多给那些散落在县城乡村的体育苗子一点机会，如果没有千千万万个孙加明这样的人守在基层，就算我们拿再多的奥运金牌，也算不上真正的体育强国。
接下来的10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县城的孩子也能打职业
现在孙加明的训练营已经有200多个固定学员,18年下来，他前前后后教过的孩子已经超过1200个，其中有40多个孩子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还有7个孩子进了省队的青年队，今年有个14岁的男孩，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92，天赋特别好，已经被江苏男篮青年队看中了，孙加明说：“我年轻时候的梦想是自己打职业，现在我的梦想是看着我教出来的孩子站在CBA的赛场上，到时候我肯定要坐第一排给他加油。”
除了在县城的训练营,他现在还在做“篮球下乡”的公益项目，每个周末都开车去下面的乡镇，给村里的孩子上免费的篮球课，这两年已经跑了27个村子，教了300多个农村孩子，他现在还在攒钱，想在下面的两个乡镇建免费的篮球场，让村里的孩子不用走十几里路来县城练球。
我离开灌云的那天傍晚,孙加明带着孩子们训练完，一群人坐在球场边吃冰棍，孩子们吵着问他什么时候带他们去北京打比赛，他咬了一口冰棍笑着说：“等你们再长高点，球技再练得好点，我就带你们去北京，打全国的比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县城的孩子，一点都不比大城市的差。”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叶沙沙响，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远处卖冰粉的吆喝声，特别动人，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少年强则国强”，这些从来都不是空喊的口号，是孙加明脖子上磨得发亮的哨子，是他37本写满字的训练日志，是孩子们晒得黝黑的笑脸，是篮球砸在沥青场地上的砰砰声，这些藏在县城角落里的细碎日常，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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