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女排世锦赛中美小组赛开打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下班回了爸妈家，刚进门就看见我爸把擦得发亮的老女排纪念章别在了外套胸口，茶几上摆着他泡了一下午的菊花茶，还有一包囤了半个月的盐焗花生米——这是他看重大排球比赛的标配，老爷子今年68，1981年中国女排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的时候，他还在山东大学念物理系，整个宿舍楼只有一楼传达室有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几十个大小伙子挤在院子里，冻得搓手跺脚也不肯走，最后看到郎平一锤定音赢下和美国队的关键战、锁定冠军，所有人举着攒了好久的红纸做的小旗子喊，嗓子哑了三天都没好。
我爸常说,他这一辈子的排球记忆，几乎都是跟着中美两队的交手串起来的，这话其实一点都不夸张，从1979年中国女排第一次在洲际赛事里战胜美国队开始，过去44年里，这两支世界排坛的顶尖队伍，隔网相对的次数超过百次，有过针锋相对的张力，有过英雄相惜的温柔，更藏着两代中国球迷的青春，也写尽了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从1981到2008：隔网相对的故事里藏着两代人的情绪起伏
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女排,对于所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中国人来说，早就不是一支普通的运动队，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太需要一点亮眼的成绩来证明自己，而五连冠的老女排，恰恰成了那个时代的精神符号，而当时能和老女排掰手腕的队伍里，美国队绝对是最有分量的那个。
我爸至今还记得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中美决赛,那天他刚毕业分配到济南的工厂上班，车间里特意停工半小时，把唯一的电视机搬到了厂房中间，几百个工人围着看，当时美国队的主攻海曼是世界有名的“重炮手”，跳起来扣球能比网高出一个头，前一天美国队刚刚在小组赛赢了中国队，决赛前几乎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结果那场比赛郎平的扣球、张蓉芳的防守、梁艳的拦网全面开花，3比0干脆利落地赢了美国队拿了奥运冠军，整个车间的工人都在敲饭盒喊，有人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扔到了天上，那时候我爸对美国女排的感情很简单：是必须要赢的对手，是验证中国女排实力的试金石。
这种非赢不可的情绪,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走到了顶点，当时郎平已经离开中国，成了美国女排的主教练，带着美国队一路打进了北京奥运会的半决赛，对手刚好是主场作战的中国女排，我对那场比赛的印象特别深，当时我上初中，暑假在楼下小卖部写作业，整个小卖部挤了二十多个人看球，最后美国队3比2赢了中国女排的时候，小卖部老板直接把手里的啤酒瓶摔在了地上，骂了一句“郎平怎么能帮外国人打中国人”，周围好几个人都跟着叹气，那天我爸和几个老战友约着在家看球，饭都做好了，结果输了球，老战友连饭都没吃就走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过了五六年,我陪我爸看郎平回国执教后带领中国女排第一次拿世界冠军的比赛，他突然主动提起2008年的事儿，说那时候大家确实太钻牛角尖了：“现在想想，郎平能把美国队带成世界一流强队，那也是咱们中国人的本事啊，体育哪有国界啊？好的教练到哪里都能发光。”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我觉得这不止是一个老球迷的心态变化，更是整个中国社会对体育认知的变化：我们不再需要靠一场比赛的输赢来证明自己，也终于能跳出非赢即输的二元对立，去看体育本身的魅力。
赛场外的交错：排球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单选题
我曾经以为中美排球的关联只有赛场上的交手,直到2021年我去江门看世界女排联赛的中美对决，才发现这两支队伍的交集早就延伸到了赛场之外，那天比赛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个穿美国队10号拉尔森球衣的美国姑娘，中文说的特别溜，是中山大学的交换生，她跟我说她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时候本来是支持美国队的，结果看到中国女排1比3落后逆转巴西、最后夺冠的比赛，直接被圈粉了，现在是朱婷的超级粉丝，那天她特意带了两个应援棒，一个印着星条旗，一个印着五星红旗，哪边打出了精彩球就举哪边，她手机壳背面还贴了朱婷在土耳其瓦基弗银行打球的照片，是她托中国同学帮她定做的，我们俩站在场馆门口聊了十几分钟，她还掏出自己的排球让我给她签了个“中国球迷赠”，说要带回美国给她的排球俱乐部的朋友看。
那次之后我才明白,对于真正热爱排球的人来说，国界从来不是欣赏的壁垒，这些年不管是中国女排还是美国女排，队员之间的交集早就多到数不清：朱婷在土耳其打球的时候，和美国队的主攻希尔是队友，两个人一起拿了欧冠、世俱杯好几个冠军，后来希尔退役的时候，专门发了九张和朱婷的合影，说朱婷是她职业生涯见过的最棒的队友，现在希尔做了青年队教练，还经常在社交平台上给中国女排的比赛点赞；2023年世联赛总决赛中国女排赢了美国队之后，李盈莹和美国队的接应汤普森主动交换了球衣，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心，汤普森还特意让翻译告诉李盈莹，说她觉得李盈莹的后排技术是世界顶尖的，自己要回去好好研究她的比赛录像学习；就连美国队的主教练基拉里，每次赛后发布会提到中国女排，都会说“这是我最尊重的对手，每次和她们打比赛，我们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我自己平时也爱打排球,周末常去家附近的大学排球场打球，经常能看到不少年轻的排球爱好者，一边学中国女排的一传手法、防守脚步，一边练美国队的跳发、立体进攻战术，上个月我打球的时候碰到个00后的小伙子，跳发的动作和美国队的主攻罗宾逊一模一样，他说他手机里存了二十多场中美女排的比赛录像，有空就翻出来看：“中国队的细腻、美国队的冲击力，都是值得学的，喜欢排球哪有什么派别啊，只要打得好的我都喜欢。”
现在的我们，该用什么心态看中美女排的对决？
今年世界女排联赛总决赛,中国女排3比1击败美国队拿了亚军那天，我是在工体旁边的一个球迷酒吧看的，坐我旁边的是个02年的小妹妹，穿的是李盈莹的12号球衣，脸上还贴了五星红旗的贴纸，她旁边坐了个来北京旅游的美国小哥，穿的是美国队3号汤普森的球衣，俩人一开始还互相“放狠话”，小妹妹晃着手里的应援棒说“我们今天肯定赢，我们李盈莹扣球你们拦不住”，小哥也笑着说“我们的快攻比你们快，你们等着瞧”。
第一局美国队顺风顺水拿下来的时候,小哥乐得直拍手，还主动递了一包薯片给小妹妹，小妹妹翻了个白眼接过来，咔嚓咔嚓咬得特别响，第二局中国女排调整了拦网节奏，李盈莹连续扣球得分扳回一局，小妹妹跳起来喊的时候，小哥也跟着鼓掌，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这个扣球，太厉害”，最后中国女排连赢两局拿下比赛，整个酒吧都在喊“中国女排牛逼”，小妹妹抱着朋友跳得头发都乱了，小哥还主动过来跟她碰杯，说“你们队真的很棒，下次我们一定赢”，后来俩人还加了微信，说下次中美再打比赛，还约着一起看。
那天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风特别舒服,我走在路上想，现在的球迷真的太幸福了，我们不用再像上一辈人那样，把一场排球比赛的输赢和民族自尊心绑定，不用把对面的美国队当成“敌人”，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中国女排的得分欢呼，也可以大方地为美国队的精彩快攻鼓掌，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比赛的误解，就是总喜欢给它附加太多和体育无关的意义，好像赢了就是扬眉吐气，输了就是丢人现眼，但排球本质上就是一项隔网相对的运动啊，没有身体对抗，你打过来我接过去，比的是技术、是意志、是配合，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对错？
其实这么多年来,中美女排一直是互相成就的，80年代有海曼的美国队，逼出了最巅峰的老女排；2010年之后靠快速打法称霸世界的美国队，逼着中国女排跳出了传统的高举高打套路，练出了现在快变结合的战术；而郎平不管是带美国队还是带中国队，都把东方排球的细腻和西方排球的力量速度结合到了一起，甚至推动了整个女子排球的战术发展，就像基拉里说的那样：“如果没有中国女排这样的对手，美国队也不会进步得这么快。”
那天世锦赛中美比赛打完,中国队3比0赢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摸着他那个老女排的纪念章，突然跟我说：“现在真好啊，看球不用憋着一股气非要赢了证明什么了，好看就行。” 我说是啊，现在我们看的是排球，不是输赢，我们为中国女排的每一分加油，也不吝啬给美国队的精彩表现鼓掌，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隔网相对半个世纪,中美排球早就不是简单的对手关系了，更像是两个互相追逐的老朋友，你追我赶，一起把世界女子排球的水平推到了新的高度，以后的日子里，她们还会在赛场上相遇，还会有激烈的对抗，还会有输赢，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球迷来说，只要能看到精彩的比赛，只要能感受到排球带来的快乐，就足够了，毕竟，我们首先是排球爱好者，其次才是某一支队伍的球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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