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子街式滑板决赛的最后一轮,当莫雷娜·莱亚尔踩着滑板完成一个干净的kickflip下5阶动作落地时,我在观众席下意识站了起来,和周围的巴西观众一起喊出了她的名字,镜头扫到她的脸时,她露出了标志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容,右手比了个代表“罗西尼亚”的手势——那是她出生长大的里约最大贫民窟的名字。
我对这个笑容太熟悉了,去年夏天我去里约做体育草根群体专题采访时,在罗西尼亚社区门口的简易滑板场里,她就是这样笑着,把一瓶冰可乐塞到我手里,裤腿上还沾着滑板场地上的灰,脚上的滑板鞋鞋头已经磨出了洞,完全看不出是个拿过奥运奖牌的职业运动员,那天我们坐在滑板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她的故事比我看过的所有体育逆袭爽文都更动人。
踩在滑板上的童年,是贫民窟里最亮的光
莫雷娜的童年是在罗西尼亚的狭窄巷弄里长大的,作为家里三个孩子里最小的女孩,她从小就比两个哥哥更“野”,7岁那年,她在巷口的垃圾桶边捡到了一块别人扔掉的断尾滑板,虽然板面裂了、轮子也松了,她还是当宝贝一样抱回了家,找邻居家修自行车的大爷花了5雷亚尔修好,从此这块滑板就成了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我每天一放学就抱着滑板去巷口的斜坡上滑,周围人都骂我,说‘女孩子家家的玩什么滑板,摔得满身是伤以后嫁不出去’,我妈一开始也反对,她怕我滑的时候遇到帮派火拼流弹,也怕我跟着广场上的坏小孩学坏。”莫雷娜说,那时候贫民窟里的孩子出路很少,男孩要么去踢足球要么混帮派,女孩大多十几岁就结婚生子,“我那时候才不管他们说什么,我一踩上滑板就觉得风在我耳朵边吹,什么家里没米下锅的烦恼,什么外面又有人被抢的害怕,全都忘了,就觉得我在飞。”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10岁那年的经历:那时候她的滑板轮已经磨得快平了,滑起来特别费劲,她为了攒钱买一套新轮子,每天早上5点起床帮社区里的面包店送面包,送一趟能赚2雷亚尔,送了整整三个月,好不容易攒够了120雷亚尔,结果在去滑板店的路上被小混混把钱抢了。“我当时坐在路边哭了快半小时,觉得天都塌了,结果经常在广场滑板的那个大哥知道了,把他自己换下来的一套半新的轮子给我了,我那天抱着滑板滑到半夜才回家,我妈以为我被人拐走了,拿着棍子在巷口等我,看到我手里的轮子,最后也没骂我,还给我热了一碗豆子汤。”
说到这里的时候莫雷娜还在笑,但我看到她眼睛红了,我当时在采访笔记里写了这么一段话:我们总说体育是跨越阶层的阶梯,但对莫雷娜这样生长在贫民窟的孩子来说,体育首先是“避难所”,它不需要你有钱,不需要你有背景,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踩上滑板往前滑,它就能给你一个暂时逃离残酷生活的角落,给你一点实实在在的、抓得住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原始的意义,和奖牌无关,和商业价值无关,只和人本身的快乐有关。
摔过的每一道疤,都是通往世界赛场的门票
莫雷娜的滑板天赋是12岁那年被发现的,当时她去参加里约州举办的业余滑板赛,穿的是哥哥改小的旧T恤,滑板还是那块捡来的修修补补的板,却赢了好几个拿着专业装备的孩子,拿了第三名,当时现场的一个本土滑板品牌的经纪人一眼就看上了她,给了她人生第一份赞助:每个月给她500雷亚尔的补贴,还有免费的滑板装备,条件是她要代表品牌去参加全国各地的比赛。
“我当时拿着赞助合同回家给我妈看,我妈抱着我哭了,她说‘原来你玩滑板真的能当饭吃啊’。”从那之后莫雷娜就开始了半训练半比赛的生活,每天早上6点起来去滑板场练3小时,然后去上学,放学之后再练2小时,周末就坐几个小时的公交去别的城市比赛。“那时候摔跤是家常便饭,胳膊腿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最严重的一次是2019年,为了练kickflip下三阶的动作,我摔了至少上百次,最后把脚踝摔骨裂了,医生让我休息三个月,但是再过两周就是南美锦标赛了,我两个星期就偷偷把石膏拆了,拄着拐去滑板场看别人滑,能下地了就慢慢练平衡。”
那次南美锦标赛莫雷娜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的脚踝还肿得像个馒头,她把袜子拉下来给台下的粉丝看脚踝上的疤,笑着说“这是我今天比奖牌还重要的奖品”,2021年东京奥运会,滑板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17岁的莫雷娜作为巴西队年龄最小的选手参赛,最后拿到了铜牌,领奖的时候她穿的是妈妈熬夜给她缝的、绣着巴西国旗的白T恤,下台之后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视频电话,后来她跟我说,视频里她妈站在贫民窟的家里,周围围了几十个邻居,大家都在欢呼,有人还放了鞭炮,“我妈哭着说,我们罗西尼亚也出奥运选手了。”
我当时问她,拿到奥运铜牌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她想了半天说,不是兴奋,是“不真实”,“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捡滑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奥运会,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块新滑板,能每天都滑,我从来没想过我能站在那么大的赛场上,有那么多人看我滑滑板。”很多人说职业体育是“胜者通吃”的游戏,但我从莫雷娜的经历里看到的是,对很多草根出身的运动员来说,他们站在赛场上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证明“我这样的人也可以”,那些摔过的跤、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成了他们和这个世界对话的筹码:你看,我没有好的训练条件,没有优渥的出身,但是我靠我自己的热爱,也能走到这里。
我不是什么“贫民窟奇迹”,我只是没放弃滑板的普通人
拿到奥运奖牌之后,莫雷娜的生活变了很多:有大品牌找她做代言,有杂志找她拍封面,有人劝她搬离贫民窟,去里约的富人区住,但是她都拒绝了,我去年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住在罗西尼亚的老房子里,每天下午都会去社区的滑板场教小朋友滑滑板,大部分是和她当年一样的贫民窟女孩。
“好多人采访我都叫我‘贫民窟奇迹’,我特别不喜欢这个称呼。”那天她坐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十几个踩着滑板滑得歪歪扭扭的小女孩,跟我说,“我不是什么奇迹,我只是运气好而已,罗西尼亚有好多比我滑得好的女孩,她们有的连一块像样的滑板都没有,有的家里不让她们出来滑,她们没有我这么好的运气能被发掘,能去参加比赛,我现在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就是想给她们多一点机会。”
莫雷娜用自己赚的代言费,在罗西尼亚和周边的两个贫民窟建了三个免费的滑板场,还请了两个专业的滑板教练,只要是18岁以下的孩子来学滑板,不仅不收费,还免费发滑板和护具,唯一的要求是必须保证上学不逃课,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叫卢娜的11岁小女孩,她爸爸在帮派火拼里死了,妈妈是清洁工,之前总逃学,现在每天放学第一时间就来滑板场报到,上个月去圣保罗参加少儿滑板赛拿了亚军,莫雷娜拿出手机给我看卢娜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笑得比自己拿奥运奖牌还开心,“你看她滑得比我11岁的时候还好,说不定下届奥运会就能代表巴西参赛了,我把她的照片贴在我家墙上,比我的奥运奖牌还显眼。”
那天我走的时候,莫雷娜给我看了她的手机备忘录,里面列了一串名单,都是她滑板场里有天赋的小孩,她记着每个人的生日、擅长的动作,还有家里的情况,“我以前总觉得,拿奥运奖牌就是我人生的最高目标了,但是现在我觉得,能让更多像卢娜这样的小女孩有滑板滑,有机会去更大的赛场,比我自己拿多少奖牌都重要。”我一直觉得,我们给草根出身的体育明星套上“逆袭”“奇迹”的光环,本质上是一种傲慢:我们默认贫民窟的孩子就应该过底层的生活,但凡有一个走出来了,奇迹”,但莫雷娜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什么奇迹,有的只是一群不认输的人,自己给自己造路,而真正值得被称赞的,从来不是她自己走出来了,而是她走出来之后,还想着给后面的人点灯。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的胜利
今年巴黎奥运会,莫雷娜拿到了女子街式滑板的银牌,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她,没拿到金牌会不会遗憾?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一点都不遗憾,这次巴西队参赛的三个女滑板选手,有两个都是从我那个滑板场出来的小孩,她们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比我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我当时看着采访视频特别感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评判标准变得越来越单一:运动员只要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只要没有成绩就不值得被关注,我们总在算一个国家拿了多少奖牌,总在讨论哪个项目是“优势项目”,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奖牌的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的成长和改变。
我上个月在国内杭州的一个社区滑板场做采访,碰到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她的滑板上贴满了莫雷娜的贴纸,房间的墙上也贴满了莫雷娜的海报,她跟我说,她老家在贵州的一个小山村,去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莫雷娜滑滑板,就爱上了这项运动,现在她每个周末都来滑板场练,她以后也要像莫雷娜一样参加奥运会,还要回自己老家给村里的小朋友建一个滑板场,你看,这就是莫雷娜这样的运动员存在的意义:她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奥运明星,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告诉所有普通的、甚至出身不好的孩子:你只要有热爱,只要肯坚持,你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离开里约的时候,莫雷娜送了我一个她签名的滑板轮子,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葡萄牙语,翻译过来是“滑下去,别停”,我现在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面,每次写体育稿遇到有人跟我争论“唯金牌论”的时候,我就看看这个轮子,我始终觉得,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为了在奖牌榜上多几个数字,而是为了看到更多像莫雷娜这样的故事:看到一个贫民窟的小女孩靠一块捡来的滑板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还照亮了更多人的路;看到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管你出身在哪里,不管你有没有钱,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你就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莫雷娜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爽文里的逆袭奇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抓住了滑板递给她的那束光,然后活成了自己的太阳,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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