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去天津出长差，周末闲着没事沿着海河晃悠，路过天津体育学院附近的一块露天棒球场时，被场边传来的欢呼声勾住了脚，十几个穿著蓝白条纹队服的半大孩子正追着一个白色小球跑，边上站着个腰上贴满膏药的老头，举着个扩音喇叭喊：“脚底下稳点！跑垒的时候别低头看球！” 那天我在场边蹲了整整三个小时，蹭了旁边大爷递来的冰镇山海关，听他讲了一下午“津虎门”的故事，临别的时候刚好赶上散训，一个背着比自己人还高的球棍包的小男孩蹦蹦跳跳从我身边跑过，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着点！下周你王爷爷说要带你去看职业队比赛！”小男孩头也不回地喊：“我以后也要进津虎门打职业！” 风从海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狗不理包子的香气和秋末的凉意，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天津人说起津虎门，眼睛里都带着光，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豪门俱乐部招牌，而是刻在海河岸边、揉进天津烟火里的,属于普通人的棒球梦。
从退役球员的“野球局”，到整个城市的棒球根据地
很多人以为津虎门是最近几年冒出来的新兴职业俱乐部，其实往前数30年，它的种子就已经埋在天津的野球场里了。 上世纪90年代，天津棒球队的一批退役队员闲不住，没事就凑在体院边上的土场子打业余比赛，那时候哪有什么正规场地，跑垒的时候一踩一脚灰，滑垒能蹭一腿血印子，大家也不在乎，下了班拎着个旧球棍就来，打到天黑看不清球了才散，后来附近的小孩放学了就蹲在边上看，有的胆子大的就凑过来问“叔叔我能不能玩两下”，这帮退役队员也大方，递个球递个棍就教，一来二去，跟着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 最早的“津虎门”，就是这么凑出来的，现在大家嘴里的“王指导”王保顺，就是当年那帮退役队员里的一个，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62岁了，膝盖有旧伤，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但是带孩子训练的时候，蹲下来纠正动作比谁都麻利，他跟我说，最开始带孩子打球的时候根本没想着赚钱，“这帮小孩喜欢，我们这帮老骨头又闲不住，就带着玩呗。” 最苦的时候，整个队连个正经的训练器材都没有，球打坏了用胶带缠缠接着用，球棍断了钉个钉子凑合用，冬天训练没有休息的地方，大家就挤在球场边上的一个铁皮棚子里，烧个煤球炉取暖，就是在那个铁皮棚子里，王指导和几个老队友给队伍起了个名字叫“津虎门”——“津是天津的津，虎是有虎气的虎，我们天津的孩子打球，就得有股不服输的虎劲。” 我之前总觉得，搞体育俱乐部尤其是小众项目的俱乐部，肯定得有资本砸钱才能做起来，但是津虎门的前20年，就是靠这帮老队员的一腔热血撑下来的，他们里有以前拿过全国冠军的退役运动员，有做小生意的棒球爱好者，有学校里的体育老师，没人拿过一分钱工资，反而自己贴钱给孩子买器材、交比赛报名费，2010年津虎门的U12队伍第一次去外地打全国比赛，路费不够，几个老教练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凑，愣是带着十几个孩子拿了个亚军回来。 现在的津虎门，有自己的室内训练馆，有十几支不同年龄段的青训队，还有一支打中国棒球职业联赛的职业队，但是场边永远摆着免费的饮用水和备用的球棍，谁路过想玩两下，直接拿了就用，没人会问你是不是交了培训费，是不是有基础，王指导总跟我说：“棒球不是什么高贵的运动，只要你想玩，随时能进来，这就是‘津虎门’的‘门’的意思，门永远敞着。”
不是只有天才才能打棒球，普通人的热爱也值得被接住
我见过太多体育培训机构，一上来先挑苗子，个子不够高的不要，身体素质不好的不要，不想走职业路线的干脆不收，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有拿冠军出成绩这一条路，但是津虎门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会把任何一个喜欢棒球的人挡在门外。 去年在津虎门的训练场上我见过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那年他10岁，有点轻度感统失调，平衡能力差，跑两步就摔，话也说不太利索，他爸妈最开始带他来的时候，也没想着让他学出什么成绩，就是听说打棒球能锻炼协调能力，抱着试试的心态来问，王指导看孩子盯着球棍眼睛直放光，当场就说：“留下吧，我亲自带。” 最开始训练的时候，浩浩连握棒都握不住，接十个球能砸到自己八次，别的孩子练一个小时的动作，他要练一个星期，王指导也不急，每次都蹲在他对面，一个球一个球地喂，砸到身上了就揉揉，告诉他“没事，咱们再来”，练了整整半年，浩浩才第一次接到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投球，他拿着球愣了三秒，转头就哭着扑到王指导怀里。 现在的浩浩，已经是津虎门U10队的主力游击手了，上个月打天津市青少年棒球联赛，他连接了三个险球，帮队伍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爸妈笑，他妈妈站在我旁边，眼泪擦都擦不完，跟我说：“以前我们总觉得孩子这辈子可能都跟不上别人了，但是在这，没人觉得他不一样，他就是个普通的喜欢打球的小孩。” 不止是孩子，津虎门的门也向所有年龄、所有职业的普通人开着，我认识的老张，是天津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36岁，去年年底因为项目压力大，一度轻度抑郁，朋友拉着他来津虎门的成人业余队玩，一玩就上瘾了，现在他每周二周四晚上下班，雷打不动来训练，周末跟着队里打业余比赛，他说：“我以前总觉得棒球是学生或者有钱人玩的东西，我一个30多的秃头程序员凑什么热闹，但是来了才发现，队里有开出租车的师傅，有菜市场卖菜的大姐，有退休的老教授，大家不管赚多少钱，干什么工作，上场了就是队友，没人会看不起你。” 上个月老张他们队打天津业余棒球联赛的决赛，最后一局老张打出了一个再见本垒打，全队冲上去把他抛起来的时候，他说他整个人都是懵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什么KPI什么升职加薪，都不如这个球重要，我活了36年，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普及走到现在，最缺的从来不是能拿奥运冠军的天才，而是能接住普通人热爱的地方，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少数人的游戏，好像你没天赋没潜力就不配碰体育，但是津虎门告诉所有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普通人的热爱,也一样值得被认真接住。
从野球场打到职业联赛，走最慢的路，扎最稳的根
2019年，津虎门正式组建职业队，参加中国棒球职业联赛，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好多业内人都等着看笑话，毕竟那时候的职业俱乐部，要么是体育局背景的专业队转制，要么是大企业砸钱挖明星球员、请外援，像津虎门这种从民间野路子出来的队伍，队员全是自己青训出来的小孩，连个像样的赞助都没有，怎么可能打得过别人？ 第一次打职业联赛的第一场，津虎门对上了老牌强队北京猛虎，输了整整12分，下场的时候队员们都低着头，王指导站在更衣室门口，挨个拍他们的肩膀：“输了怕啥？我们本来就是野路子出身，能站在这个场上就已经赢了，下次打回来就是。” 没人想到，这支没人看好的“草根队伍”，第二年就打进了联赛四强，第三年拿了联赛亚军，队里的主力投手李泽，还入选了国家棒球集训队。 李泽就是津虎门自己从小培养出来的孩子，他小时候家里穷，爸妈都是来天津打工的，11岁的时候他在球场边上捡矿泉水瓶，看别人打球看入了迷，王指导注意到他，给了他一根旧球棍，让他跟着一起玩，他那时候连50块钱的训练费都交不起，王指导就免了他的学费，他平时训练完了就主动留下来帮着整理器材、打扫场地，别的孩子放假都出去玩，他泡在球场里练球，一练就是一整天。 现在李泽成了职业队的明星球员，第一个月的工资就给王指导买了个腰部按摩仪，知道王指导腰不好，每次训练完都主动给王指导捏腰，他总说：“没有津虎门，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搬砖呢，我哪敢想自己有一天能打职业，能进国家队啊。” 现在很多职业俱乐部都喜欢走捷径，花大价钱挖现成的好球员，买大牌外援，很快就能出成绩，但是津虎门偏不，他们的职业队里，80%的球员都是自己青训出来的孩子，赚来的钱大部分都投到了青训和校园推广里，现在天津有20多所中小学的棒球课，都是津虎门的教练去上的，每年他们还会开几十场公益棒球课，免费给留守儿童、进城务工人员的孩子教棒球。 有人说津虎门傻，放着快钱不赚，非要去做十年八年都看不到回报的青训，但是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津虎门最厉害的地方，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做什么豪门俱乐部，没想过靠棒球赚大钱，它想做的是把棒球的种子撒到更多普通孩子心里，是给更多普通人一个接触棒球的机会，这条路看起来走得慢，但是根扎得深，只要根在,就不愁长不出参天大树。
津虎门的门里，藏着中国平民体育的未来
这次去天津，我又去了趟津虎门的球场，刚好碰到他们搞“市民棒球体验日”，几十上百个普通市民，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刚会走路的小孩，都拿着球棍在场上玩，热闹得像过年一样，王指导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着场上的人笑，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以后走在天津的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都知道棒球怎么打，都能说一句‘我喜欢棒球’，那就够了。” 以前我总觉得，全民健身、体育普及是个特别宏大的命题，需要政府投钱，需要企业赞助，需要政策支持，但是看到津虎门我才明白，其实这件事没那么复杂，不过是有一群热爱体育的人，愿意沉下心来扎根基层，愿意给普通人敞开一扇门，愿意接住每一份不起眼的热爱。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让体育回归本质，什么是体育的本质？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不是职业联赛卖了多少版权，而是像浩浩那样的特殊孩子能在球场上找到自信，像老张那样的中年人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像李泽那样的普通孩子能靠体育改变自己的人生，是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有人教、有人陪。 津虎门的“门”，从来不是职业球员的专属通道，而是给所有热爱体育的普通人开的门，这扇门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天赋歧视，只有最纯粹的热爱和最朴素的梦想，它就像海河边的那个老球场，风吹雨打都在那，永远向每个想进来的人敞开着。 离开天津的时候，我特意买了一件津虎门的队服，印着他们的 slogan：“只要你想打，我们就一直在。”我想，只要有更多像津虎门这样的存在，中国的平民体育,一定会有越来越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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