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日本对阵德国的小组赛，我是在老家楼下的烧烤店看的，那天晚上坐了满满一屋球友，开赛前大家都在开玩笑，说德国赢两个以下就算输，有个穿19年国足世预赛队服的大哥还押了200块德国胜，说赢了钱请全场吃烤腰子，结果上半场德国1:0领先之后，下半场日本队连换5个旅欧球员，15分钟内连进两球反超比分，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烧烤店鸦雀无声，紧接着有人拍桌子骂娘，有人掏出手机搜日本队的旅欧名单，那个押德国赢的大哥没说话，闷头灌了三瓶冰啤酒，走的时候撂了一句：“人家这球踢的，确实比咱们强太多。”
那天晚上我也没睡着，翻了翻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是98年我爸带我去少年宫看球的时候拍的，那是日本国家队第一次打进世界杯正赛，三战全败小组垫底，我当时还指着电视里的中山雅史笑，说这就是《足球小将》里的国家队啊，怎么这么菜，谁能想到24年过去，曾经的鱼腩球队，已经能连续掀翻德国、西班牙两个世界杯冠军，差一步就打进世界杯八强，再也没人敢拿“十六郎”的外号调侃他们了。
从笑柄到劲敌，我们对日本足球的印象改了又改
我小时候对日本足球的印象，基本停留在《足球小将》的动画片里：大空翼的曲线射门、日向小次郎的猛虎射门，总觉得都是编出来的噱头，现实里的日本队根本不足为惧，2004年亚洲杯决赛在北京踢，中国队1:3输给日本，当时我还在念高中，和同学一起在学校食堂看的球，大家都觉得是日本队运气好，靠手球赢的比赛,实力根本不如我们。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那其实是我们最后一次能稳赢日本国家队的机会，从那之后，日本足球就像开了挂一样往前跑：2010年世界杯打进十六强，点球大战惜败巴拉圭；2018年世界杯2:0领先比利时，最后被读秒绝杀，那场比赛的回放后来被日本足协做成了纪录片，反复给青少年球员看；到2022年世界杯，他们直接从“死亡之组”里头名出线,赢的是过去两届世界杯的冠军得主。
我查过一组数据：2023年日本注册的旅欧球员已经超过450人，其中在五大联赛效力的就有52人，阿森纳的富安健洋、布莱顿的“三球王”三笘薫、皇家社会的久保建英，都是各自俱乐部的绝对主力，上次看英超阿森纳的比赛，解说员说富安健洋现在的身价已经超过5000万欧元，比整个中国男足国家队的身价加起来都高，我当时看到这条弹幕的时候，说不心酸是假的，我们上一个能在五大联赛站稳脚跟的球员武磊，已经回国踢中超快2年了,现在国内想找个能在欧洲二流联赛踢上主力的球员都难。
很多人说日本足球崛起是运气好，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你去翻日本足球的发展史就会发现，他们今天的成绩，是整整熬了30年的笨功夫换回来的，没有捷径，也没有天降神迹,就是一步步踏踏实实走出来的。
5万人挤爆高中联赛决赛，足球的根从来都在普通人脚下
2019年我去日本东京旅游，刚好赶上第98届日本高中足球联赛的决赛，举办地点是国立霞丘竞技场，就是后来东京奥运会的主体育场，我本来对高中比赛没什么兴趣，但是路过赛场的时候看到好多穿校服的学生排队买票，好奇之下也花了3000日元（约合人民币150块）买了张看台票，进去之后直接被震撼到了：整个体育场坐了56000多名观众,比我之前在国内看的大多数中超比赛上座率都高。
我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老太太，带着10岁的孙子，面前摆着应援的扇子和小喇叭，我以为她是决赛队伍里哪个球员的奶奶，结果她告诉我，她孙子是琦玉县一所高中的替补球员，他们学校在八强赛就被淘汰了，但是祖孙俩还是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的新干线来东京看决赛。“我儿子年轻的时候也踢过高中联赛，没踢上职业，现在在老家开寿司店，但是他到现在每周还会和朋友踢两场球，足球不是只有踢职业才有意义的呀。”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场上刚好有球员进球，全场观众站起来唱应援歌，她也举着喇叭跟着唱,头发白了但是眼睛亮得很。
那场比赛最后是青森山田3:1赢了静冈学园，夺冠的球员围着场地跑圈的时候，看台上的家长们哭成一片，后来我才知道，这届比赛一共有4000多所高中的10万多名球员参加，从地区预选赛到全国决赛，要踢整整半年，日本的电视台会全程转播，每届比赛的代言人都是新垣结衣、岚这种级别的国民艺人，决赛的收视率能超过10%,比很多综艺节目都高。
更让我感慨的是，这些踢高中联赛的孩子，根本不用面对“要么踢职业要么没饭吃”的选择题，踢得好的可以直接被J联赛球队签下，走职业路线；踢不上职业的，可以拿着高中联赛的履历考大学的体育特招，继续踢大学联赛；就算最后和职业足球完全无缘，日本很多大企业都有自己的业余足球队，招人的时候会优先考虑有足球训练经历的应聘者,收入比普通白领还高。
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发小阿哲，他小学的时候是我们市队的主力前锋，速度快射门准，教练都说他是踢职业的好苗子，但是16岁那年他在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省梯队把他退了回来，因为从小大部分时间都在练球，文化课落下太多，连高中都没考上，现在在我们老家送外卖，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要是当年我踢球的时候，哪怕能边读书边练，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爸妈现在还后悔，说当初不该让我放弃读书去踢球。”
我一直觉得，足球的基础从来不是你建了多少个专业足球场，也不是你花了多少钱归化外援，而是你能不能让普通家庭的孩子敢踢球、愿意踢球，不用为了踢球赌上一辈子的出路，不用在14岁的时候就面临“读书还是踢球”的二选一，当踢球这件事不再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孩子愿意站上球场。
喊了27年的“百年夺冠梦”，日本足球赢在不折腾的长期主义
1996年，日本足协公布了一个让全世界都笑掉大牙的“百年计划”：目标是2050年拿到世界杯冠军，同时让日本的注册足球人口达到1000万，当时很多媒体都嘲讽日本人异想天开，说连世界杯正赛都没进过几次的球队,也敢喊夺冠的口号？
但是27年过去，没人再笑这个计划了，你去翻日本足协这些年的动作，会发现他们每一步都踩在了当初定的计划上：2000年左右普及青少年足球培训体系，2010年开始大规模送球员去欧洲留洋，2020年左右实现国家队半数以上球员效力五大联赛，甚至连国家队的战术风格，这么多年都没变过，一直坚持走地面传控路线，不管换哪个主教练,大方向从来不动摇。
我之前看过一个对日本足协前主席川渊三郎的采访，记者问他为什么日本足球能发展这么快，他说：“我们没有什么秘诀，就是定了一个长期的目标，然后不管换多少人，都朝着这个目标走，不折腾，不贪心，不奢求三五年就出成绩。”
这句话听得我特别感慨，反观我们的足球，这些年走了多少弯路？一会学巴西，一会学德国，一会学西班牙，换一个足协主席就换一套思路，金元足球的时候砸几个亿买外援，好像联赛热闹了足球水平就上去了，等金元退潮之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到现在还没收拾完，青训体系换了一套又一套，校园足球搞了这么多年，还是和职业体系完全脱节，球员留洋还要被俱乐部要天价转会费，宁愿让球员在国内拿高薪混日子,也不愿意放他们去欧洲练级。
其实搞体育和过日子是一样的，不怕慢就怕站，更怕瞎折腾，你今天想赚快钱去炒股票，明天想发横财去做生意，定的目标半年就变一次，永远赶不上那些认准一个方向踏踏实实走十年的人，日本足球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是他们出了多少天才球员，而是他们愿意耐得住寂寞，做几十年的笨功夫，知道足球是一项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看到回报的运动，从来不会为了一届世界杯的成绩,就打乱整个发展的节奏。
我们不必羡慕，但总该知道人家赢在哪
每次我写关于日本足球的内容，底下总会有网友骂我：“小日本的足球有什么好吹的？我们14亿人还能比不过1亿人？”我从来不是觉得日本足球有多完美，也不觉得我们要完全照搬日本的模式，但是人家做对了的地方，我们大大方方承认,一点都不丢人。
去年我带我侄子去报家附近的足球兴趣班，一节课200块，一周上两次，教练是个退役的业余球员，连正经的教练资格证都没有，训练场地是租的小学的操场，一周只能用两天，赶上学校期中考试就要停课，我嫂子一边给我侄子报班一边叹气：“就是让他锻炼锻炼身体，真要是踢得好我也不敢让他走职业路，踢不出来这辈子就毁了。”
你看，这就是我们和日本足球最核心的差距：不是有没有天才球员，不是国家队能不能赢球，而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踢球有没有后顾之忧，是基层有没有足够多的靠谱教练，是学校的场地能不能免费对孩子开放，是踢不上职业的球员有没有别的出路，我们总说我们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是你知道吗？日本的注册足球人口有104万，我们的注册足球人口才1万多,这个差距才是本质。
上次和那个烧烤店穿国足队服的大哥喝酒，他跟我说，他小时候也踢过球，本来有机会去省队，但是他爸妈不让，说踢球没前途，让他好好读书考大学。“我不是羡慕日本队能赢德国西班牙，我是羡慕人家的孩子，想踢球就能踏踏实实踢，不用怕踢不出来就没饭吃，要是我当年有这个条件，我说不定也能踢上职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日本高中联赛的集锦，看台上的学生们举着牌子给球队加油,脸上的笑特别灿烂。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需要喊什么“超越日本足球”的口号，也不用总拿人种当借口，说东亚人不适合踢球，日本队能用身体对抗不输德国球员，能用速度跑赢西班牙的后卫，说明只要训练方法对，东亚人完全能踢好足球，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好苗子，是愿意沉下心来做长期建设的耐心，是给普通孩子托底的足球体系，是不折腾、不功利的发展思路。
体育这件事，最终比的从来不是谁的口号喊得响，是谁愿意花几十年的时间，把最基础的事情做好，日本足球用30年的时间，从世界杯的鱼腩变成了世界劲旅，我们只要找对了方向，踏踏实实走下去，总有一天，我们的国家队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赢下那些我们曾经赢不了的对手，那天不会太远，只要我们别再瞎折腾,别再急功近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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