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朝鲜代表团穿着统一的白色西装、系着正红色领带，举着朝鲜国旗缓步走进体育场时，弹幕区刷过最多的评论是“好久不见”和“他们的笑容好朴实”，对大多数中国观众来说，“朝鲜奥运”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我们偶尔能在奖牌榜上看到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举重、女足项目实力强劲，却很少有机会了解这些运动员背后的故事，甚至不少人对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刻板标签里，我对朝鲜奥运的第一次具象感知，不是来自赛场新闻,而是去年夏天在延边延吉的一家烤肉店里。
烤肉店电视里的欢呼：我第一次触碰到朝鲜奥运的民间温度
去年7月我去延吉旅游，晚上在延边大学附近的一家胡同烤肉店吃饭，老板是个50多岁的朝鲜族大叔，穿藏青色的围裙，手上沾着烤肉的油星，话不多，烤五花肉的手艺特别好，那天店里的电视一直播着巴黎奥运会女足亚洲区预选赛的回放，是朝鲜女足对阵日本女足的淘汰赛，我和朋友本来边吃边聊天，突然听见哐当一声，大叔手里的烤肉夹子直接磕在了烤盘边上，他整个人站在电视跟前，眼睛瞪得圆圆的，连手里的油滴到了炉子上冒烟都没察觉。 等电视里朝鲜女足踢进绝杀球的那一刻，大叔嗷的一声喊了出来，把邻桌坐着的一个三四岁的小朋友都吓了一哆嗦，他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去后厨端了好几盘切好的冷面，每一桌都送了一碗：“今天高兴！姑娘们赢了日本，我请客！” 那天我们吃到很晚，店里没客人了大叔就坐下来和我们聊天，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延边体校练短跑的，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体校的跑道是煤渣铺的，跑一圈下来鞋里全是黑渣子，脚后跟磨得流血也要接着练，那时候他们体校的教练就经常拿朝鲜运动员的故事激励他们：“人家条件比咱们还苦，不也照样拿金牌？”他说自己后来因为腿伤没选上省队，这辈子没能站上更大的赛场，但每次看到朝鲜的运动员在国际比赛里拿奖，就感觉像是自己家里的晚辈出息了一样，那种高兴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他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存的视频，是平壤的社区运动会，男女老少都参加，有跑步的，有拔河的，还有穿白衬衫的中年人踢足球，摔倒了爬起来还笑，“你看，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爱运动，我们朝鲜族人，还有朝鲜那边的普通人，刻在骨子里就爱跑爱跳，拿奥运奖牌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任务，是整个国家都开心的大事。”那天走出烤肉店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我脑子里还反复想起大叔说的话，原来“朝鲜奥运”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远在天边的新闻符号，它和普通人的热爱、遗憾、骄傲,是紧紧绑在一起的。
从1972到2024：朝鲜奥运奖牌里藏着的几代人的执念
朝鲜正式参加夏季奥运会的历史并不算长，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是他们第一次在奥运赛场上亮相，就是那届奥运会上，射击选手李浩准拿到了朝鲜奥运历史上的第一枚金牌，当年这个消息传回朝鲜的时候，整个平壤的市民都走上街头欢呼，李浩准回到家乡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站在路边等他，给他送家里做的打糕和海带汤。 从那之后，奥运奖牌就成了几代朝鲜运动员刻在骨子里的目标，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是朝鲜奥运的巅峰，他们一口气拿了4枚金牌、5枚铜牌，位列奖牌榜第16名，其中32岁的摔跤选手金永南在男子古典式摔跤比赛中夺冠，赛后采访他说自己的父亲当年就是摔跤运动员，参加了1976年的蒙特利尔奥运会，但是只拿到了第4名，临终前还握着他的手说“没拿到奖牌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拼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圆父亲的梦。 我之前看过一部朝鲜的民间纪录片，拍的是平壤普通体校孩子们的日常：冬天的平壤气温低到零下十几度，早上5点半天还没亮，10岁左右的孩子们就穿着单薄的训练服在操场跑圈，脸冻得通红，哈气在睫毛上结了霜，也没人偷懒，教练说这些孩子里大部分都是主动报名来体校的，有的是看了奥运会的比赛想当运动员，有的是父母送过来的，“如果能选进国家队，代表国家去比奥运会，那是整个家族的光荣，邻居们都会主动给家里送吃的，比办喜事还热闹。” 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31岁的举重名将林正心拿到了女子76公斤级的金牌，这是她连续第三届奥运会拿到金牌，赛后她对着国旗哭的时候，解说员说林正心的妈妈年轻时也是举重运动员，因为训练的时候受伤没能参加奥运会，林正心12岁就跟着妈妈去体育馆玩，看着妈妈擦杠铃的样子，就说“我以后要帮妈妈拿奥运金牌”，这一练就是19年，还有拿到女子拳击54公斤级金牌的方哲美，比赛的时候眉骨被打破了，流着血也没退，赛后采访她笑着说“这点伤不算什么，能拿金牌，回去给妈妈看，她肯定高兴”。 你看，这些我们听起来遥远的朝鲜奥运选手，他们的动力其实特别朴素：有的是为了圆家人的梦，有的是为了让父母骄傲，有的就是单纯喜欢自己练的项目，所谓的“国家荣誉”不是空泛的口号，是和他们个人的热爱、家庭的期待绑定在一起的，是实实在在的、摸得到的幸福。
别用“荣誉绑架”的偏见，否定掉普通人的热爱重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网上关于朝鲜奥运的讨论里，总是充斥着很多没有根据的刻板印象：有人说朝鲜运动员都是被逼着训练的，拿不到奖牌回去就要受罚；有人说他们参加奥运会就是为了完成任务，根本不是因为热爱体育；还有人拿着几张断章取义的照片，就断定他们的生活过得很苦，参加奥运是唯一的出路。 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特别荒谬，我不否认任何国家的运动员身上都背负着国家荣誉的期待，包括我们中国的运动员，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也想着要为国争光，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掉他们个人的热爱和努力啊。 就拿巴黎奥运会上的朝鲜体操选手沈在英来说，她在女子跳马项目拿到银牌之后，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心，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个笑容是装不出来的，就是小姑娘拿到好成绩之后发自内心的开心，还有朝鲜女足的队员们，比赛结束之后会蹲在场上给捡球的小球童鞠躬，会和对手的队员拥抱，会拿着自己的国家队徽章和其他国家的运动员交换，这些细节里藏着的，都是对体育最纯粹的热爱，根本不是什么“被胁迫的工具人”能演出来的。 我之前看过一个对朝鲜退役女足运动员的采访，她说小时候在社区的沙土场踢球，没有专业的球鞋，就穿普通的胶鞋，踢破了就找补鞋的师傅补，补到鞋底硬得跑不动了还舍不得扔，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是奥运会，就是觉得踢球开心，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后来进了市队、省队、国家队，知道能去奥运会比赛，她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能代表自己的国家站在全世界的赛场上，不管拿不拿奖，都已经够骄傲了。” 其实我们回头想想，我们国家七八十年代的运动员，不也是这样吗？郎平那代女排姑娘，训练的时候场地条件也不好，冬天馆里没有暖气，手冻得裂开了也要练扣球，她们心里也想着要为国争光，但你能说她们不爱排球吗？你能说她们的努力是被“绑架”的吗？我们不能总是拿自己现在的生活语境去评判别人的选择，你觉得没有商业代言、没有社交账号就是苦，可人家在自己的价值体系里，能站在奥运赛场上，能让自己的国家的国旗升起来，就是最幸福的事，这种幸福,不该被偏见消解。
体育的归体育：朝鲜奥运给我们提的另一个醒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奥运会越来越“热闹”了：运动员还没比完赛，热搜已经安排了十几个，比完赛第一件事是开直播接代言，赛场上的成绩反而成了涨粉的工具，各种奇装异服的开幕式、各种娱乐化的炒作，让很多人都忘了，奥运会的本质本来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体育精神。 反而朝鲜代表团的出现，给了我们另一种视角：他们没有流量明星一样的包装，没有商业代言，没有社交账号，开幕式上穿的是统一的正装，比赛的时候穿的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国家队队服，比完赛接受采访也不会说漂亮话，只会憨厚地笑，说“感谢国家的培养，我已经尽力了”，巴黎奥运会期间有个特别打动我的细节：朝鲜举重选手拿了金牌之后，队里的队友们围在一起，拿出自带的朝鲜打糕分享，没有香槟，没有庆祝派对，几个人坐在运动员村的长椅上，你一口我一口吃着打糕，笑着说回去之后要把奖牌给家人看。 那个延吉的烤肉店大叔后来和我说，他现在不太爱看国内的体育综艺，好多运动员比了一次赛就去当明星，练了十几年的项目说扔就扔，“我还是喜欢看朝鲜这些运动员的比赛，你看他们在场上拼的那个劲，眼睛里只有比赛，没有别的，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 是啊，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其实热爱也无国界，不管你是哪个国家的人，不管你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掉眼泪的样子，拿到好成绩第一时间想和家人分享的样子，都是一样的，朝鲜奥运的故事，本质上就是一群普通人，凭着自己的热爱和韧劲，站到了世界最高的体育赛场上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没有流量，没有炒作,只有最朴素的拼搏和最真挚的骄傲。
前段时间我又刷到了那个烤肉店大叔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自己和朋友在足球场踢球的照片，配文是“看了朝鲜女足的比赛，脚痒了，老了也能跑”，照片里的他穿着运动服，笑得特别开心。 其实不管是朝鲜的奥运选手，还是延吉烤肉店的大叔，还是我们身边每个喜欢跑、喜欢跳、喜欢运动的普通人，我们对体育的热爱都是共通的，希望以后我们再看到“朝鲜奥运”这四个字的时候，能少一点猎奇的眼光，少一点没来由的偏见，多一点对拼搏者的尊重，毕竟每一个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都值得最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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