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天津河西区的一个老社区排球赛现场,我挤在三百多个拎着小马扎、举着荧光棒的观众里，看着穿着黄色外卖服的主攻张磊跳发拿下赛点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如果排管中心主任也在现场，他会不会和我一样，对排球的发展有完全不一样的思考？
作为一个跟了排球行业12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女排奥运夺冠后天安门广场上齐喊“女排加油”的沸腾，也见过甲B联赛现场观众坐不满两排的冷清；见过体校教练为了招个1米9的好苗子跑遍半个省的疲惫，也见过野球场上1米65的姑娘垫球垫到胳膊红肿还不肯下场的执着，这些年我们总把“女排精神”挂在嘴边，把“国家队成绩”当成排球项目发展的唯一KPI，却常常忘了：那些够不到职业门槛、拿不到全国冠军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根。
我在社区排球赛上撞见的三个“没想到”
那天的社区赛完全是民间自发组织的,主办方是当地的一个排球爱好者群，奖品就是每人一套定制队服、两箱运动饮料，连裁判都是退休的老女排队员义务来当的，可现场的热闹程度，完全不输我去过的任何一场职业联赛，整场比赛看下来，我有三个实打实的“没想到”。
第一个没想到,参赛的16支队伍里，有一半的选手是完全和体育系统不沾边的普通人：外卖员、超市收银员、小学老师、互联网程序员，甚至还有两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拿下冠军的队伍里的主攻张磊，是个每天要跑50多单的外卖骑手，我后来和他聊天才知道，他从高中就爱打排球，可惜身高只有1米78，进不了体校，毕业之后来天津打工，每天晚上9点送完最后一单，都要去附近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这一打就是8年，他说以前想打个正规比赛根本找不到门路，要么要求必须有单位组队，要么就是仅限体校、俱乐部注册选手参加，他们这种散兵游勇连报名资格都没有，这次听说社区赛不限身份，他拉了五个常一起打球的朋友就报了名，“打了这么多年球，第一次有正式的记分牌给我算得分，比我当天赚了300块奖金还开心”。
第二个没想到,现场观众的数量，比我上个月去看的一场女排甲B联赛的观众还多，社区的小广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最远的观众站在几十米外的台阶上看，还有不少人专门从别的区开车过来，72岁的王奶奶是原天津纺织厂女排的队员，当天揣着个不锈钢水杯坐了三个小时，每有好球就站起来喊加油，喊到嗓子都哑了，她和我说，以前她们厂队每周都有比赛，整个厂区的人都来看，后来大家退休了，打球的人越来越少，她以为排球早就没人爱了，“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多年轻人愿意跑过来打球、看球，我这老太婆看着都高兴”。
第三个没想到,比赛结束之后，有个10岁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不肯走，说要学排球，她妈妈和我说，之前一直觉得排球是高个子的运动，自家孩子才1米4，肯定打不了，那天看比赛看见好几个1米6出头的女生打得风生水起，还能扣球，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高个子才能玩排球，当场就给孩子报了家附近的气排球兴趣班。
那天我在现场待了整整四个小时,手里的笔记本写满了普通人聊起排球时眼睛发亮的样子，那是我跑了这么多年职业赛事，很少能看见的、属于排球最鲜活的生命力。
这些年我们对排球的误解，该破一破了
从社区赛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有世界顶尖的女排国家队，有市场化程度越来越高的排超联赛，可普通人想打一场排球，还是这么难？本质上，我们整个行业对排球的认知，都有三个根深蒂固的误解，到了该破的时候了。
第一个误解,只有打职业才叫打排球”，我之前在杭州认识一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他们公司12个排球爱好者想组个队，找了半个月场地，整个杭州主城区对外开放的室内排球馆不到10个，大部分都被体校或者俱乐部长期包场，散客订场要提前一周抢，一小时收费200块，一群人AA下来每个人也要几十块，打三次球就能买一个新排球，他们实在承担不起，最后只能在公司附近的公园空地上垫球，风一吹球就飞，打不了十分钟就要捡一次球，我还见过不少家长送孩子去学排球，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进国家队”，一听教练说概率不大，当场就把课退了。
可排球本质上和跑步、羽毛球一样，首先是个普通人能用来健身、娱乐的运动项目啊，其次才是竞技项目，我们总盯着国家队那几十个人的成绩，却忽略了全国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爱打排球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进国家队，不需要拿奖金，就想有个场地能痛痛快快打两个小时球，这个需求难道不重要吗？在我看来，国家队拿奥运冠军是给排球项目“长脸”，让普通人能玩得起、玩得开心才是给排球项目“扎根”，根扎得深了，好苗子自然会冒出来，不然我们的选材面只会越来越窄，成绩也不可能长久稳定。
第二个误解,是“排球门槛高，普通人玩不了”，很多人一提到排球，第一反应就是要身高、要弹跳、要专业训练，不然打不了，可气排球、沙滩排球的门槛明明很低啊，气排球重量轻、速度慢，不用跳太高也能打，不容易受伤，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都能玩，我去年在福建漳州见过一个68岁的大爷，打了十年气排球，扣球比小伙子还有劲，还有现在很多年轻人玩的“沙滩排球”“草地排球”，不用穿专业的球鞋，不用记复杂的规则，能把球垫过网就行，玩得照样开心，之前我刷到退役女排运动员薛明发的短视频，她和几个完全没基础的女生在公园打排球，教她们最简单的垫球动作，玩了半个小时大家都满头大汗，说比去健身房有意思多了，说白了，不是排球门槛高，是我们之前的推广方向太高了，总在给大家看职业选手的高难度扣球，却忘了告诉普通人：你哪怕不会跳发、不会扣球，也一样能享受排球的快乐。
第三个误解,是“民间排球不赚钱，没必要投入”，很多人觉得搞基层排球、民间赛事投入大、回报低，不如把钱都砸给职业联赛和国家队，见效快，可你看篮球的街头赛事、足球的草根赛事，现在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有赞助、有流量、有周边产品，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给很多退役运动员提供就业机会：做业余教练、做赛事裁判、做排球博主，不用所有人都挤“职业教练”这一条独木桥，去年我认识的一个省队退役的女运动员，以前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去当健身教练，后来她在社区开了个气排球兴趣班，现在有100多个学员，收入比在省队的时候还高，还经常组织学员打比赛，带火了周边好几个社区的排球氛围，要是民间排球能发展起来，我们的运动员退役路径宽了，家长愿意送孩子学排球的自然就多了，这是个正向循环啊。
排管中心的“基层破局”，要做的三件事
站在一个行业观察者的角度,我觉得排管中心作为排球项目的主管部门，接下来的工作完全可以再下沉一点，往普通人的需求上多靠一靠，不用做什么太宏大的工程，只要把三件小事做好，民间排球的热度就能上来。
第一件事,先把“场地难”的问题解决了，不一定非要建多少专业的室内排球馆，完全可以和城市的口袋公园、社区、学校合作，多建一些便民的气排球场地，一块气排球场地铺个塑胶地、加个网子，几万块钱就能搞定，很多城市的公园都有闲置的空地，完全可以利用起来，还有学校的排球馆，能不能推行错峰开放？周末、寒暑假对市民免费或者低价开放，排管中心可以给学校补一点运营、保洁的费用，不用老百姓花大价钱订场，去年福建漳州就做了很好的示范，他们在市区的公园、社区建了22个免费开放的气排球场地，半年时间，当地参与气排球运动的人就多了3万多，以前很多没事干在社区打麻将的大爷大妈，现在都组队打排球，身体好了，邻里关系也融洽了，一举多得。
第二件事,把业余赛事的门槛降下来，搭好普通人的赛事体系，以后办业余比赛，不要设置什么“注册选手才能参加”“必须单位组队”的门槛，散人可以自由组队，按年龄、按水平分组，不用非得前几名才有奖励，所有参赛的人都给个纪念章、给个排球周边，让大家有参与感，还可以搞全国性的“民间排球联赛”，从社区赛打到区县赛、市赛、省赛，最后搞个全国总决赛，冠军队伍不但能拿奖金，还能和女排国家队的队员打一场友谊赛，你说这吸引力有多大？要是有这样的赛事，之前说的那个外卖小哥张磊，说不定就能打到全国赛，他的故事能激励更多普通人参与到排球里来，这比我们拍十个宣传女排精神的宣传片都管用。
第三件事,把排球普及的姿态放低，多做普通人能看懂、能学会的推广内容，排管中心可以组织退役运动员，定期到社区、学校开免费的公益排球课，不用教什么专业的战术、高难度的动作，就教最基础的垫球、传球，能让大家玩起来就行，还可以和网上的排球博主合作，多拍一些短平快的入门教程，10分钟学会气排球的三个基础动作”“新手打排球最容易犯的5个错误”，发到抖音、B站这些年轻人多的平台，让大家在家就能学，不用非得报昂贵的兴趣班，之前薛明在网上发的普通人打排球的内容，涨了200多万粉，很多人就是看了她的视频才开始尝试打排球，这就是民间推广的力量，完全可以复制。
排球的未来，不该只有“奥运冠军”这一个答案
我这两年接触了很多爱打排球的年轻人,他们有人把打排球当成下班之后的解压方式，有人在球场上认识了最好的朋友，有人因为打排球改掉了熬夜、抽烟的坏习惯，他们和国家队的运动员一样，都在享受排球带来的快乐。
我邻居家有个12岁的小男孩,以前特别内向，不爱说话，学习成绩也一般，去年学校开了气排球课，他参加了校队，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每次打完球回家都拉着爸妈说今天和队友怎么配合赢了比赛，学习成绩也上去了，他说“打排球的时候我知道，只要好好练习就能赢，学习也是一样的”，你看，排球的价值哪里只有拿冠军这一件事？它能让普通人更健康、更开心，能让孩子学会团队合作、学会面对输赢，这些价值，不比一块奥运金牌轻。
排管中心主任作为这个项目的掌舵人,肩上的责任从来都不只是守住女排的金牌荣誉，更是要让排球成为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让每一个想打球的人，都能找到场地、找到球友、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等到哪天我们走在城市的公园里，随处可见打排球的普通人，提到排球大家第一反应不是“只有高个子才能玩”，而是“我也打过，挺有意思的”，那时候的排球，才是真的发展好了，才是真的把女排精神落到了实处。
毕竟,只有长在土壤里的花，才能开得长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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