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贵州遵义采访省体操队的后备人才选拔,刚踏进汇川体育中心的训练馆,最先扑进鼻子的是熟悉的镁粉混合着运动服汗渍的味道,单杠区域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体操服的男人,正握着个七八岁小男孩的手腕调整握杠姿势,后背的汗渍洇出一大片深色,旁边的教练远远喊了一句:“榕冰你腰伤刚缓过来别瞎使劲!”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晒得皮肤黝黑、裤腿上还沾着点灰尘的人,就是拿过世锦赛银牌、全运会冠军的体操运动员刘榕冰。
那天的采访比我预想的长了三个小时,我们从训练馆聊到门口的牛肉粉小店,他抱着碗加了双倍辣的粉嗦得满头汗,跟我讲小时候在榕江田埂上翻跟斗的事,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看过太多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光鲜亮丽的冠军,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些金牌背后,是一个大山里的野孩子,走了20年才踩稳的领奖台台阶。
从“田埂翻跟头王”到省队苗子,他的第一套体操服是教练凑钱买的
现在很多人知道榕江,是因为火遍全国的村超,而刘榕冰的童年,比村超的烟火气还要接地气,他生在榕江县一个普通的苗族家庭,父母常年在广东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在山里长大,小时候没什么玩具,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之后跟村里的小伙伴在田埂上比翻跟斗,别人翻5个就晕得站不稳,他能一口气翻20个,还能稳稳落在田埂的窄路上不踩进泥里,村里人都喊他“翻跟头的野小子”。
他被县体校的教练选中,完全是个意外,9岁那年他放学回家,路上为了抢小伙伴手里的糯米饭,一路翻着跟斗跑,刚好被去小学选苗子的体校教练石承胜撞见,石教练后来跟我聊起这事还笑:“那小子当时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破洞的解放鞋,翻起跟斗来腰挺得比电线杆还直,我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练体操的好料子。”
那时候体校的训练条件差,连个正经的训练垫都没有,翻跟头只能在晒谷的草席上练,刘榕冰练得狠,膝盖、胳膊肘常年都是破的,奶奶给缝的布护膝磨破了一个又一个,最让他印象深的是第一次去黔东南州里比赛,他连一套正经的体操服都没有,穿的是奶奶改小的爸爸的旧背心,临上场前石教练看他穿得实在不像话,拉着另外两个教练凑了50块钱,给他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套蓝色的体操服。“那套衣服我穿了3年,袖口磨破了奶奶就给我缝个补丁,后来实在穿不下了,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老家的木箱里,现在跟我的金牌放在一起。”刘榕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上次回去翻出来,奶奶还跟我开玩笑,说我当年穿这套衣服领奖的样子,比村长家娶媳妇还神气。”
那时候他去县体校训练,每天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早上五点就起床,奶奶给他塞个加了腌菜的糯米饭团,他边走边吃,走到体校的时候饭团还热着,我问他那时候苦不苦,他挠挠头笑:“哪知道什么叫苦啊?就知道翻跟斗好玩,能去州里比赛、能去省里见世面,比在家放牛有意思多了。”
三次摔断肋骨两次差点退役,他说“体操不是我选的,是我赖着要的”
体操这条路,从来都是用摔出来的伤铺出来的,刘榕冰走得尤其难,2014年备战全国体操锦标赛,他练自由操的后空翻两周加转体1080度,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重重砸在垫子上,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送到医院检查,断了两根肋骨,医生说至少要静养半年,不然很容易留下永久性的伤病。
那时候他刚进省队3年,还没拿过任何全国性的奖项,队里劝他要不就转做后勤,或者回老家当个体育老师,他不同意,躺了一个月就偷偷爬回训练馆,不敢练下肢就吊着单杠练上肢力量,每次练得疼得满头汗,队友给他递水他都拿不稳,他同宿舍的队友现在已经是省队的教练,跟我聊起这事还唏嘘:“那时候他晚上睡觉翻身都疼,一晚上能醒三四次,膏药一贴就是半张背,我们都劝他别拼了,他说‘我从大山里走出来,不是来当后勤的,我要拿冠军’。”
2017年备战天津全运会,他跳马落地的时候又摔了,这次不仅断了一根肋骨,还扭了腰椎,那时候他已经24岁,在男子体操运动员里已经算是“高龄”,父母特意从广东打工回来,拉着他的手劝他:“崽啊,咱不练了行不行,跟我们去广东进厂,一个月也能赚几千块,不用受这个罪。”他抱着爸妈哭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摇了头:“我练了15年,就差这一步,你们再让我试试。”父母拗不过他,临走给他留了两万块钱,让他好好养伤,那笔钱他至今存在银行卡里没动,说那是爸妈给他的“追梦基金”。
那次受伤之后他养了8个月才重返赛场,2018年全国体操锦标赛,他一举拿下男子全能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特意摘了护腰,穿了短款的领奖服,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他的伤好了,他做到了,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因为受伤就一蹶不振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拿到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的选手,刘榕冰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他的天赋,而是那股“摔多少次都要爬起来”的韧劲儿,很多人说体育是吃青春饭的,但是在他这里,我看到了热爱能抵过岁月和伤病的所有刁难。
拿了世界冠军还挤地铁逛胡同,他说“我就是个普通练体操的,没什么不一样”
2019年体操世锦赛,刘榕冰作为国家队成员拿到了男子团体银牌,2021年陕西全运会,他又和队友一起拿下了男子体操团体金牌,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冠军”,但他的生活却没什么变化。
采访结束那天我要去贵阳北站坐高铁,他说他刚好也要去贵阳办事,顺路捎我一段,我还以为他要开车,结果他领着我去坐了公交转高铁,路上还跟我唠,说他在北京国家队训练的时候,放假了就喜欢坐地铁去逛胡同,买一串冰糖葫芦边走边吃,偶尔有人认出来他,要合影他都大大方方的,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冠军就有什么不一样。“我本来就是大山里出来的野小子,要不是教练选中我,我现在可能还在榕江种地呢,有什么可飘的?”
去年榕江村超总决赛,他受邀回去开球,现场几万老乡喊他“榕冰伢子”,他开完球直接跳到场边,跟老乡们一起蹲在地上吃卷粉、喝油茶,还跟村里的小伙子比翻跟斗,翻到一半腰闪了,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身,旁边老乡逗他:“冠军也翻不过我们种地的啊?”他也跟着乐:“那当然,你们天天干农活,腰比我有劲多了。”那天他在村超现场待了一下午,给几百个小孩签了名,所有签名后面都写了四个字:“好好锻炼”。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拿到成绩之后就忙着接代言、开直播,恨不得把“冠军”两个字焊在脸上,但是刘榕冰不一样,他的朋友圈里很少发领奖的照片,要么是训练馆里小队员练动作的视频,要么是老家榕江的山山水水,要么是他奶奶做的酸汤鱼,他说每次觉得训练累了,就翻出老家的照片看看,想想自己当初是为什么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就什么苦都能吃了,在我看来,这种走得再远也不忘记自己从哪来的烟火气,比他手里的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珍贵。
从领奖台回到训练馆,他想把更多大山里的孩子“翻”出大山
现在的刘榕冰,一边在为2025年的粤港澳全运会备战,一边当起了贵州体操队的“临时教练”,一有空就往各个县城的小学跑,选拔好苗子,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自己掏腰包给买训练服、买营养品,还在榕江开了个免费的体操兴趣班,每周回去一次给村里的小孩上课,不用交学费,只要喜欢翻跟斗都能来,垫子和器材都是他自己出钱买的,村里人都笑他“倒贴钱当孩子王”,他说:“我当年就是被石教练捡来的,现在我也想捡几个好苗子,说不定下一个世界冠军,就在这些山里的孩子里。”
我在训练馆见过他带的一个叫小宇的苗子,也是榕江出来的,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跟刘榕冰小时候一模一样,也是在田埂上翻跟斗被他选中的,小宇刚来的时候连单杠都不敢上,刘榕冰就陪着他从最基础的动作练,摔了就扶起来,还给他讲自己当年摔断肋骨的事,练了三个月,小宇终于能翻出一个标准的后空翻,落地的时候稳稳站着,当场抱着刘榕冰哭,说“冰哥,我以后也想拿冠军”,刘榕冰摸着他的头说:“好,我陪着你拿。”
那天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从训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刘榕冰的后背上,他正陪着小宇练平衡木,嘴里喊着:“抬头,挺胸,落地要稳,就像你走田埂一样,别害怕。”我突然就红了眼眶,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吗?是打破纪录的高光时刻吗?在刘榕冰这里,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是你摔了无数次还愿意爬起来的热爱,是你走得再远也记得拉着后来的人一起走的善意,是一个大山里的孩子,靠翻跟斗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之后,还想给更多大山里的孩子搭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现在刘榕冰的抖音账号里,置顶的视频不是他拿金牌的片段,是榕江兴趣班的小孩翻跟斗的视频,配文是:“当年我在田埂上翻跟斗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现在我想告诉这些孩子,只要你敢拼,大山里的孩子,也能翻到全世界的面前。”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吧,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成功,你活成了自己的光,还能照亮别人的路,这样的人生,本来就比金牌更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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