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我去看中网公开赛,在公共休息区的共享充电宝柜旁边,撞见了蹲在地上刷视频的小杰米,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费德勒纪念T恤,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威尔逊入门款球拍,屏幕里正在播放的是1968年美网男单决赛的黑白录像——那个留着短卷发、皮肤黝黑的运动员跳起来挥拍的瞬间,小杰米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妈妈是场馆里的保洁阿姨,挎着清洁工具站在旁边跟我闲聊,说孩子从尼日利亚来北京半年,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了这把旧球拍,没钱报私教课,就天天搜这个叫阿瑟阿什的黑人运动员的视频对着练,“他说这个人跟他一样黑,也能拿世界冠军,他以后也要拿”。
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好久,距离阿瑟阿什拿下史上第一个黑人男单大满贯已经过去了55年,距离他因为艾滋病去世也过去了30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只存在于网球史教科书里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在一个10岁的黑人小孩身上延续着生命力。
拿大满贯的黑人小子,从来不是“网坛意外”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提到阿瑟阿什,第一反应是美网中心球场的名字,偶尔有人能说出他是第一个拿大满贯的黑人男单运动员,就觉得足够了解他了,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站到1968年美网决赛场的那天,脚下的每一步都踩着整个种族的偏见。
阿瑟阿什出生在1943年的美国弗吉尼亚州,那时候美国的种族隔离制度还没有废除,公共网球场是白人专属的,黑人小孩连跨进球场围栏的资格都没有,他7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公园的黑人活动区摸到网球,就着了迷,没有教练教,就对着公园的水泥墙打,打坏了12个用旧自行车胎补过的网球,才等到愿意教他的黑人启蒙教练——那个教练白天是出租车司机,晚上抽空带他练球,因为白人教练都不肯收黑人学生。
他的整个青少年时期,都是在“不配打网球”的质疑声里过来的:去外地打比赛,主办方不给他安排酒店,他只能睡在汽车后座;打青少年联赛的决赛,对手的家长在看台上喊“黑鬼滚回去”,他攥着球拍连头都没抬,直落两盘赢了比赛,走到看台边对着那个骂他的家长鞠了一躬,说“谢谢您喊得这么大声,给我加油了”,1963年他入选美国戴维斯杯国家队,是史上第一个黑人国家队成员,官宣那天有白人球迷给美国网协寄了子弹,威胁说要是敢让他上场,就一枪崩了他,他知道之后只是把训练量加了一倍,“我打得越好,他们的子弹就越没用”。
1968年美网决赛,25岁的阿瑟阿什对阵当时的世界第一汤姆·奥克尔,全场一半的观众在嘘他,一半的观众在为他加油,他打满五盘赢下比赛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三秒,紧接着爆发出能掀翻屋顶的欢呼,主办方本来安排了白人网球名宿给他颁奖,他直接拒绝了,走到场边把那个开出租车的启蒙教练拉到了领奖台上,对着全场的麦克风说:“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什么‘黑人的奇迹’,我是花了18年每天练10个小时才拿到这个冠军,以后还会有更多黑人站在这里,你们最好早点习惯。”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网上流行的“运动员只要打好球就行,别扯别的”的说法,放在阿瑟阿什的身上,这种话显得格外可笑,当你连进球场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你手里的球拍从来就不只是打球的工具,是你打破阶层壁垒、对抗种族偏见的武器,阿瑟阿什从拿起球拍的第一天就知道,他赢的从来不只是一场比赛,是要给后面所有像他一样的黑人小孩,铺一条能光明正大站在球场中央的路,1975年他拿温网男单冠军的时候,赛前对手康纳斯公开在采访里骂他“黑鬼”,说自己绝对不会输给黑人,结果阿瑟阿什直落三盘零封对手,赛后记者问他要不要反击康纳斯的歧视,他笑着说:“我已经用球拍回答他了,剩下的话,留给以后拿温网的黑人小孩说。”
当HIV找上网球英雄,他把苦难活成了另一场决赛
如果说拿大满贯已经足够让阿瑟阿什留名网球史,那他人生最后10年的选择,才让他真正成了跨越体育领域的精神符号。
1983年,阿瑟阿什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做手术,输血的时候不幸感染了HIV病毒,那时候整个世界对艾滋病的认知还停留在“只有同性恋和瘾君子才会得的脏病”,他为了保护家人,隐瞒了病情,一直到1992年,有小报记者挖到了他的病史,打电话给他说要头版曝光,他才不得已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了自己感染艾滋的事实。
发布会那天来了几百个记者,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不是私生活不检点才得了这个病”,他坐在台上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我得这个病,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界对艾滋病的偏见,才是最大的病。”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有球迷联名要求美网把中心球场的“阿瑟阿什”名字去掉,说“脏病患者不配冠名球场”;他去社区做网球公益,有家长往他身上扔鸡蛋,说他会把病传染给小孩;甚至连他之前资助的几个黑人小孩的家长,都把他寄过去的训练装备退了回来,说怕沾了“晦气”。
换做普通人可能早就崩溃了,但阿瑟阿什没有,他擦干净脸上的鸡蛋,第二天还是照常去社区给小孩上课,手上戴两层医用手套,球拍把缠两层保鲜膜,连给小孩递球都用夹子,他对着那些质疑他的家长说:“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怕伤害这些孩子,但我更怕他们以后因为出身、因为生病、因为跟别人不一样,就被剥夺了喜欢一件事的资格。”
他在公开病情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跑了30多个国家做艾滋病反歧视宣传,成立了阿瑟阿什基金会,专门资助贫困的少数族裔小孩接触网球,同时推动艾滋病的科普和公益治疗,1993年他去世之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去联合国演讲,那天他瘦得只有100多斤,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说:“我这辈子拿过3个大满贯,1个戴维斯杯冠军,但这些奖杯都不算什么,我最骄傲的事,是我成立的基金会已经资助了2000多个穷孩子打网球,我死了之后,你们不用记得我拿过多少冠军,只要记得,不管你是什么肤色,有没有钱,生过什么病,你都有资格站在球场上,打你喜欢的网球。”
他去世那天,美网为他降了半旗,纽约有1万多球迷自发走上街头给他送行,其中有一半是黑人小孩,手里举着写着“谢谢你给我打球的机会”的牌子,我前几年去纽约的时候,专门去了法拉盛公园的阿瑟阿什球场,球场入口的铭牌上刻着他说过的一句话:“成功不是你拿到了多少东西,是你给多少人带来了改变。”那天我站在铭牌旁边,碰到了一个带着孙子来参观的黑人老太太,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是阿瑟阿什资助的第一批小孩,现在她的孙子已经拿到了美网青少年组的外卡,“我告诉他,这个球场的名字,是我们所有黑人的骄傲”。
我经常跟身边喜欢体育的朋友说,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但太多人把这种“不弃”只理解为不放弃比赛,不放弃拿冠军,但阿瑟阿什告诉我们,真正的永不言弃,是当全世界都想把你按进泥里的时候,你还想着给身后的人搭个往上爬的台阶,他明明已经拿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所有成功,明明可以躲起来安安静静过完最后的日子,但他偏不,他要把自己的伤口撕开,告诉所有跟他一样遭遇不公的人: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有偏见的世界,你要站出来,要发光,要给后面的人照亮路。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在提阿瑟阿什?
去年中网碰到小杰米之后,我把之前去纽约网球博物馆买的、带阿瑟阿什基金会印章的自传送给了他,还托朋友给他找了个愿意低价教课的教练,今年我再去看中网的时候,刚进场馆就被小杰米拦下来了,他举着U12青少年外卡赛的季军奖状,穿了件印着阿瑟阿什头像的新T恤,跟我说他以后要打进美网,要在阿瑟阿什球场打决赛。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看青少年组的比赛,看着场上不同肤色、不同出身的小孩在打球,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还在反复提起阿瑟阿什,他从来不是一个只活在网球史里的符号,他是所有不被看好的普通人的缩影。
2020年美网,大阪直美戴着7个印着被警察暴力执法致死的黑人名字的口罩参赛,拿了冠军之后她在采访里说:“我的勇气全部来自阿瑟阿什,他告诉我,运动员站在球场上,不只是为了拿冠军,还要为那些没有话语权的人说话。”更早之前,小威廉姆斯拿第23个大满贯的时候,也说过她小时候练球,别人都跟她说黑人女孩不可能拿大满贯,她妈妈就给她看阿瑟阿什的比赛录像,告诉她“他可以,你也可以”。
不只是网球领域,不只是黑人,阿瑟阿什的故事,早就成了所有普通人对抗不公的精神支柱,我家楼下的社区网球场,有个开网球培训班的教练,每周六都免费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教网球,我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他说他小时候就是农村出来的,第一次看到网球是在电视里的阿瑟阿什纪录片,那时候他觉得网球是有钱人玩的东西,直到看到阿瑟阿什说“网球属于所有喜欢它的人”,他才攒钱买了第一个旧球拍,考上了体育学院的网球专业,“我现在做的事,就是把阿瑟阿什当年递过来的球拍,再递给更多的小孩而已”。
现在网上总有一种声音,说体育就应该纯粹,不要扯上种族、扯上平权、扯上社会议题,但我从来都不认同这种说法,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社会存在的,当黑人小孩连进网球场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当穷人家的孩子连摸一下球拍都成奢望的时候,当女运动员拿了冠军还要被质疑“女性不该搞体育”的时候,体育本身就是最大的社会议题,阿瑟阿什存在的意义,就是把“体育属于所有人”这句话,从一句空口号,变成了无数人正在践行的现实。
前几天小杰米给我发了个视频,是他在小区楼下的墙根练发球,背景音是阿瑟阿什的演讲:“你不需要成为最好的那个,你只要成为你能成为的最好的自己,就足够了。”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球拍,笑得特别灿烂,我看着那个视频突然觉得,阿瑟阿什留下的从来不是3座大满贯奖杯,也不是以他名字命名的球场,是那把递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的“球拍”——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出身,有没有钱,生过什么病,只要你敢拿起属于你的那把“球拍”,敢站到属于你的赛场,你就已经活成了自己的英雄。
而这,就是这个已经去世30年的黑人运动员,留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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