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要赢的光明磊落,是绅士胜的底线
去年10月我参加本市的业余网球公开赛,32进16的对手是大家都喊“王哥”的50多岁大叔,打了20多年网球,正反手稳得像城墙,赛前我就做好了要被剃光头的准备,没想到那天我手感出奇的好,硬生生把比分咬到了抢七,6:6平的赛点上,我拼尽全力抽了一记反手斜线,球擦着边线落地,裁判坐的位置刚好被挡了视线,张口就喊了“out(出界)”。
我当时都已经垂下球拍准备走过去握手认输了,没想到王哥突然抬手喊停,对着裁判摆了摆手:“等下,这个球我看得清清楚楚,擦了半厘米的边,是好球,算他得分。”后来场边球友把拍的视频递过来,慢放里确实能看到球蹭到了白线的边缘,裁判改判之后,我稀里糊涂拿了那场比赛的胜利。
赛后我攥着矿泉水瓶半天不好意思递过去,跟王哥说:“你刚才完全可以不说的,裁判都判你赢了,这不等于把胜利让给我了吗?”王哥擦着汗笑:“我打了半辈子球,最看不起的就是占裁判误判便宜的人,赢要赢的光明正大,拿不属于自己的分赢了比赛,我回去睡觉都不踏实,你那球打的确实刁钻,该你赢,我输的心服口服。”
后来我在职业赛场上也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2022年ATP印第安维尔斯大师赛半决赛,纳达尔对阵19岁的小将阿尔卡拉斯,第三盘有一个网前小球,阿尔卡拉斯拍子蹭到了球导致下网,裁判没看见,直接判阿尔卡拉斯得分,结果阿尔卡拉斯第一时间举手示意裁判自己碰了球,这分应该算给纳达尔,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了快半分钟,最后纳达尔赢下了那场比赛,赛后采访特意说:“今天最让我惊喜的不是赢球,是阿尔卡拉斯的诚实,他的球技未来可期,但他的教养,已经比很多打了十几年球的老球员做得都好。”
总有网友说“竞技体育结果论,只要赢了过程怎么样都无所谓”,甚至有人把故意蹭误判的分、假装被犯规骗罚球当成“高情商”“懂规则”,但在真正热爱这项运动的人眼里,这种“赢”比输还丢人,绅士胜的第一条底线,就是不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赢的光明,对手才服的坦荡,不然哪怕你拿了冠军,在所有人心里,你也是个输家。
赢了不张狂,输了不贬损,是绅士胜的内核
今年夏天我住的小区搞业主篮球赛,我们队一路打到决赛,对面队有个刚上大学的小伙子,突破速度快的像一阵风,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我们队还落后1分,小伙子加速突破的时候不小心踩在我队友的脚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抱着脚踝疼的直冒冷汗,当时对面的队长已经接到了传球,面前是空篮,只要把球放进去就能反超赢下比赛,结果他想都没想就把球往边线一扔,蹲下来凑到小伙子身边问情况,还让我们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后来我们队靠最后一个罚球赢了比赛,颁奖的时候那个队长特意过来跟我们握手,拍着我队友的肩膀说:“你们今天防守做的确实好,输的我心服口服,下次有机会再打。”我们队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奖拿的有点不好意思,他反而反过来安慰我们:“一个小区比赛的奖杯而已,哪有人重要啊,真要为了个杯子把小伙子的脚耽误了,我赢了也得被戳脊梁骨。”
我以前在野球场上见过太多相反的场景:赢了的人叉着腰对着对手冷嘲热讽“就这水平还出来打球”,输了的人摔着瓶子找借口“要不是我今天没吃饭/手感不好,你能赢我?”,甚至还有人因为一个球的争议直接动手打架,但真正的竞技体育从来不是让你把对手当成仇人,那个站在你对面和你拼了一整场的人,其实是最懂你付出的人。
2022年北京冬奥会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决赛,17岁的苏翊鸣夺冠之后,第一反应不是举着国旗庆祝,是滑到35岁的传奇老将肖恩·怀特身边,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对着他说“你是我的偶像,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那是肖恩·怀特的最后一届冬奥会,他最后只拿到了第四名,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眼睛里还含着泪,苏翊鸣的这个拥抱,比他手里的金牌还要暖,还有2023年女足世界杯,日本队输给瑞典队止步八强之后,全队没有吐槽裁判,没有找任何借口,反而集体对着场边的球迷鞠躬致谢,回到更衣室还把所有垃圾收拾干净,留下了一张用日语和英语写的“谢谢”的纸条,哪怕输了,也输的体面。
我始终觉得,看一个人值不值得深交,看他打一场球就够了:赢了不张狂,记得肯定对手的付出;输了不贬损,大大方方承认别人的优秀,所谓绅士胜的内核,从来不是什么高端的道德标准,就是最基本的尊重,你给对手留体面,对手才会给你尊重。
绅士胜不是“伪善作秀”,是刻进体育里的教养,更是普通人的生活哲学
之前我在网上刷到过不少质疑“绅士胜”的评论:“运动员赢了之后安慰对手都是作秀,私下里不知道多开心呢”“都去讲风度了还比什么赛,直接颁奖算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狭隘,因为真正打过比赛的人都懂,那种对对手的尊重,是装不出来的。
2008年北京奥运会射击男子50米步枪三姿决赛,美国选手埃蒙斯最后一枪之前领先中国选手邱健3.3环,只要打出6.7环就能稳稳拿到金牌,结果他最后一枪鬼使神差只打了4.4环,把金牌拱手送给了邱健,邱健夺冠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和教练拥抱庆祝,而是走到埃蒙斯身边,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拍着他的背安慰了他快两分钟,后来采访的时候邱健说:“我知道他有多不容易,上一届雅典奥运会他最后一枪打错了靶,这一届又遇到这种事,我拿金牌当然开心,但我也是真的为他遗憾,那个拥抱没有任何剧本,就是我真心想给他的。”
你说这个拥抱是作秀吗?当然不是,站在赛场上的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为了这场比赛熬了多少个通宵,练了多少次动作,流了多少斤汗,你赢了,不代表对方的付出就不值一提,你输了,也不代表你就是一无是处的失败者。
上次和王哥打完那场比赛之后,我们加了微信,现在每周都要约着打两次球,他帮我改了反手甩胳膊的坏习惯,我给他讲现在年轻球员常用的发球新战术,上个月我们俩搭伙打了本市的双打比赛,还拿了亚军,如果当时王哥隐瞒了那个擦边球的事实,我可能输了比赛之后再也不会跟他有交集,反而因为那次的“绅士胜”,我多了一个亦师亦友的好球友。
其实绅士胜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做到的事,也不是只有赛场上才需要的品质,它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用得上的生活哲学:工作里竞标赢了,别在朋友圈阴阳怪气嘲讽对手,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都不容易;考试考了第一名,别对着考砸的朋友说“我这次都没复习就考这么高”,你不知道人家可能已经拼尽了全力;哪怕是玩个游戏赢了,也别追着对手骂“菜就别玩”,大家玩游戏本来就是为了开心,所谓的绅士胜,本质上就是一种共情能力,是你站在高处的时候,也能体谅别人的不容易,给别人留一点余地,也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我之前看过一句话:“体育教会人的不只是怎么赢,更是怎么体面的输。”而“绅士胜”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它从来不是要求你做个放弃输赢的圣人,也不是让你故意让球博取好感,它只是要求你:赢的时候光明磊落,不占不该占的便宜;赢了之后谦逊礼貌,不踩低对手抬高自己;就算输了,也大大方方承认差距,不找借口不贬损别人。
奖杯总会有褪色的一天,比赛的结果也总会被人慢慢忘记,但你在赛场上展现出来的教养,你给别人的那份尊重,会被人记很久很久,就像我现在已经忘了去年那场网球公开赛我最后拿了第几名,但我永远记得王哥当时摆着手说“这个球是好球”的样子,那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绅士胜”最闪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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