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6年马术、赛马条线的体育记者,我被圈外朋友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马的寿命也就二三十年吧?那它们多少岁就不能比赛了?是不是十几岁就等于人类七八十,只能养老了?”
每次被问这个问题我都没法给出标准答案——我见过19岁还站在奥运领奖台的盛装舞步马,也见过7岁就因伤退役的顶级场地障碍赛种子马,见过21岁还在那达慕耐力赛跑赢年轻马的蒙古马,也见过5岁就被压榨到肌肉劳损再也不能跑的商业骑乘马,马的运动生涯从来没有一刀切的年龄线,比起数字,更重要的是它的健康状态、从事的项目,还有它身边的人有没有把它当成伙伴,而不是换成绩、换钱的工具。
年龄从来不是马的赛场天花板,我见过19岁的马拿奥运金牌
先给大家算一个行业内通用的马龄换算公式:马出生后的前3年对应人类的0-18岁,3岁之后每增加1岁,相当于人类增长3-4岁,也就是说,一匹10岁的马差不多相当于人类30岁出头的青壮年,19岁的马基本等于人类65岁左右的退休年龄,25岁以上的马就已经是妥妥的“九旬老人”了。
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盛装舞步团体赛现场,我亲眼见过那匹叫“Gig FRH”的19岁温血马,跟着搭档了12年的德国骑手多萝西·施耐德拿下了团体金牌,当时现场解说报出马的年龄时,全场观众都在鼓掌——19岁的马跑盛装舞步,相当于一个60多岁的阿姨去比奥运会花样游泳,还要和一群20多岁的年轻人比动作精度、比配合默契度,难度可想而知。
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匹马13岁的时候就跟着施耐德参加过里约奥运会,当时拿了团体银牌,之后16岁的时候得过一次严重的呼吸道疾病,所有人都觉得它要退役了,结果施耐德花了整整8个月陪着它复健,每天牵着它慢走、做呼吸训练,甚至把自己的训练计划减半,就为了配合它的恢复节奏,东京夺冠那天,施耐德下来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拿奖牌,而是抱着马脖子哭,采访的时候她说:“不是我带它拿了奖,是它愿意陪我再拼一次。”
当然也有反例,我2020年采访过江苏马术队的一匹叫“蓝风”的温血马,它7岁的时候就已经能跳1.4米的障碍,是当时队里定下来的亚运会种子选手,结果一次赛前训练的时候,它落地踩在了场地的凹陷处,左前腿肌腱完全断裂,治了一年多还是没法剧烈运动,最后只能退役去了俱乐部当教学马,去年我去那个俱乐部做活动还见过它,驮着一个200斤的零基础男士慢慢走,稳得像在平地上飘,教练说现在俱乐部的新手都点名要骑它,“它虽然不能跳障碍了,但比任何年轻马都懂怎么照顾不会骑马的人”。
我一直觉得,讨论马的运动年龄,最忌讳的就是拿数字划线,就像有人20岁就能拿奥运冠军,有人60岁还能跑马拉松一样,马的赛场寿命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健康状态、项目特点、养护水平,哪个都比年龄数字重要。
不同项目的马,黄金年龄差能有10岁
很多人不知道,不同马术项目对马的年龄要求天差地别,黄金年龄最多能差出10岁。
最吃青春饭的是平地速度赛马,就是我们在香港赛马会、国内速度赛马场上看到的,比短距离爆发力的项目,这类马的黄金年龄是3-6岁,超过8岁基本就不会出现在顶级速度赛的赛场上了,我之前采访过香港马会的练马师,他说顶级速度赛比如肯塔基德比、香港打吡大赛,甚至只允许3岁的马参赛,“速度赛拼的就是肌肉爆发力,马的巅峰期就那两三年,过了6岁爆发力下降,再怎么练也跑不过年轻马”,前两年火遍全国的名马“金枪六十”,就是5岁的时候拿了打吡大赛冠军,7岁正式宣布退役,现在在新西兰的牧场做配种,已经不再参赛了。
比速度赛黄金年龄晚一点的是场地障碍赛,这类马的黄金年龄在8-15岁,因为场地障碍既需要爆发力跳过高杆,又需要和骑手有足够的默契,能精准判断起跳点、步幅,马太年轻容易莽撞,太老爆发力跟不上,10岁左右刚好是体力和经验都在线的状态,我在北京延庆的一家马术俱乐部认识的教练张磊,他的马“太妃糖”就是12岁的时候拿了全国场地障碍联赛1.3米组的季军,14岁的时候训练抻了前腿肌腱,休息了半年之后没法再跳1米以上的障碍,张磊就干脆带着它转成了青少年教学马,专门带7-12岁的小孩打U14的初级障碍赛。
现在太妃糖已经17岁了,相当于人类60岁的年纪,去年还带着一个10岁的小女孩拿了北京青少年马术联赛U12组的亚军,颁奖典礼那天我刚好在现场,小女孩抱着太妃糖的脖子哭,说“它比我爸爸还靠谱,我跳不过去的时候它会等我,我紧张的时候它会慢下来”,张磊跟我说,现在太妃糖的训练量不到年轻马的三分之一,每天最多练1个半小时,跳障碍最多跳5组,“它现在这个年龄,能陪着小孩开心就够了,拿不拿奖根本不重要”。
黄金年龄最晚的是盛装舞步,顶级盛装舞步马的黄金年龄在10-18岁,很多马甚至能比到20岁,因为盛装舞步拼的是动作的精准度、和骑手的默契度,一套动作要练好几年才能磨到完美,马越成熟、和骑手搭档时间越长,越容易出成绩,我之前跟国家盛装舞步队的队员聊,他们说选盛装舞步马,从来不会选太年轻的,“5岁的马就算天赋再好,也得跟你磨个五六年才能出成绩,很多搭档都是一人一马搭十几年,马老了人也到黄金年龄了,刚好一起出成绩”。
我有时候会觉得,马的职业规划其实和人特别像:年轻人适合冲需要爆发力的项目,年纪大了经验足了,就去做需要耐心、需要经验的事,你不能让一匹10岁的盛装舞步马去跑速度赛,就像你不能让一个60岁的马拉松运动员去跑百米,既不科学,也不尊重它的成长规律。
那些“超期服役”的马,背后是你看不见的巨额养护成本
很多人会问:那些十几岁还能比赛的马,是不是天赋特别好?我可以明确说:天赋只占30%,剩下70%全靠钱和人砸出来的养护。
就说张磊的太妃糖,我看过张磊给它做的饲养表,每天的饲料比很多人的营养餐还讲究:基础的苜蓿草、燕麦之外,还要单独添加软骨素、葡萄糖胺保护关节,每天要吃半斤胡萝卜半斤苹果补充维生素,训练完必须给前腿做20分钟冰敷,每周要请专门的马理疗师来做1个小时的肌肉按摩,每个季度做一次全身体检,光体检费一次就要两千多,算下来每个月花在太妃糖身上的钱就有七八千,比很多刚毕业的年轻人房租还贵。
去年我去内蒙古锡林郭勒采访那达慕,认识了牧民骑手巴特尔,他的蒙古马“飞火”今年21岁,相当于人类70多岁,还在参加15公里耐力赛,每次都能进前三,去年还跑赢了好几匹不到10岁的年轻马,巴特尔跟我说,他从飞火3岁的时候就开始养,从来没把它当牲口对待:冬天再冷也给它喝温水,夏天每天都给它刷两遍毛,从来不让它吃带露水的草,每次跑完步不管多累,都要牵着它慢走半小时等呼吸平稳了再回马厩,这么多年飞火连感冒都没得过。“它就跟我儿子一样,我对它好,它就愿意给我跑,去年那达慕跑最后一公里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它在使劲,它知道我想赢。”
我见过太多人说“马就是畜生,吃点草就能跑”,但实际上,能长时间保持运动状态的马,养护成本高到你想象不到:一匹顶级运动马,每个月的饲养、医疗、护理成本最少要两万,相当于养一辆豪华车的成本,那些让马十几岁还能站在赛场上的人,从来不是靠压榨马的体力,而是靠精心的养护,帮它把身体状态保持在最好的水平。
反观行业里那些不好的现象:有些景区的马场,让一匹20岁的老马一天驮8个小时游客跑圈,连水都不给喝两口;有些无良马主,为了拿成绩,给已经有关节炎的马打封闭针强行上场,最后马直接废在赛场上,我去年在河北的一个景区见过一匹瘦得肋骨都凸出来的老马,牵马的人说它已经22岁了,还在每天驮游客跑,“不跑就没用了,总不能白养着它”,那天我蹲在那给它喂了半袋胡萝卜,它吃的时候鼻子一直在蹭我的手,我当时特别难受,它已经跑了一辈子了,到老了连休息的资格都没有。
比起“马多少岁必须退”,我们更该关心“马愿不愿意继续跑”
我做马术报道这么多年,最反感的一句话就是:“马就是用来跑的,不跑就没有价值。”
马和我们一样,会累,会疼,会有不想跑的时候,我们讨论马多少岁适合运动,从来不是为了给它们划一条必须遵守的红线,而是为了提醒每一个和马打交道的人,要尊重它们的生命规律,要把它们当成并肩的伙伴,而不是用来换钱的工具。
上海有一家马术俱乐部,我特别佩服,他们建了一个专门的“退休马牧场”,养了20多匹退役的运动马,年龄最大的一匹已经28岁了,相当于人类90多岁,这些马有的是之前拿过全国冠军的赛级马,有的是当了十几年教学马的老马,俱乐部每个月都会组织之前的骑手、小会员去看它们,给它们带胡萝卜和苹果,让它们在牧场上随便跑、随便吃,不用背鞍子,不用驮人,就安心养老,俱乐部的老板跟我说:“这些马一辈子都在帮人实现梦想,老了就该让它们为自己活。”
前两天我又去延庆的俱乐部看太妃糖,它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旁边一个5岁的小会员蹲在它旁边给它喂胡萝卜,张磊跟我说,今年准备让太妃糖再比最后一年,明年就把它送到上海的那个退休牧场去,让它好好养老。“它跟着我跑了5年比赛,带了30多个小孩,也该歇歇了。”
其实哪有什么“马多少岁就必须退休”的标准呢?只要它身体没问题,只要它还愿意跟着你一起站在赛场上,哪怕它20岁,也依然是那个追风的少年,但如果它已经累了,已经受伤了,就算它只有5岁,也该让它停下来好好休息,毕竟我们骑马、赛马,本来就是为了感受人和马彼此信任、一起往前冲的快乐,要是为了成绩、为了钱去逼着马跑,那就失去了这项运动本来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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