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末我挤在闽东福安穆云畲族乡的村BA决赛现场时,37度的太阳把水泥球场晒得发烫,场边的大喇叭反复喊着“不要挤到边线”,喊这话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裁判服,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哨子,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他就是张育松,我之前在福建省群众体育的表彰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当时的介绍是“从事基层体育工作27年,推动建成16个村级篮球场,组织赛事超3000场”,冷冰冰的数字远不如现场见到他时震撼:他的脸被晒得黢黑,裤腿上还沾着点泥,刚才为了拉走差点冲进场的小孩,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都没顾得上擦。
那天的决赛打了加时,最后虎头村以2分优势赢下冠军,全村人抬着奖品——一头200斤的大黄牛绕场走的时候,张育松靠在篮球架上擦汗,我凑过去问他累不累,他笑着说:“累啥,比当年自己扛着水泥铺球场舒服多了。”
从“借球上课”的体育老师,到把篮球搬进畲寨的“疯子”
1996年,23岁的张育松从宁德师范体育系毕业,被分到穆云乡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报到第一天他就傻了眼:“整个学校所谓的操场就是块半亩大的泥地,长了半人高的草,体育器材室里只有2个掉皮的篮球,还有10个断了绳的沙包,连个跳高架都没有。”
他第一个月的工资是327块,拿到钱的当天他就坐了1小时的中巴车去县城文具店,花200块买了5个橡胶篮球,剩下的钱买了1把镰刀、几盒粉笔,第一天上课就带着全校的男生割了一下午的草,那时候没有画线的工具,他就蹲在泥地上,用白粉笔一点点画跑道、画篮球场的边界,一下雨线就被冲没,他就每次上课前重新画一遍。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给每个村建篮球场,是1998年的一次家访。“我去金斗洋村做家访,那是个畲族自然村,在半山腰上,开车都要走40分钟的盘山路,我刚到村口就看见几个小孩蹲在晒谷场上玩,把柚子掏空了当球,往墙上钉的竹筐里投,投中了就嗷嗷叫,我当时站在那看了十分钟,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是学体育的,我知道小孩喜欢跑喜欢跳是天性,不能让他们连个正经球都摸不到。”
从那之后张育松就成了县文体局的“常客”,最多的一个月他跑了8次,拿着自己手写的申请材料,跟领导说“只要给我两万块,我保证给金斗洋村建个标准篮球场”,后来他又找了当地两家茶叶企业拉赞助,凑够了买材料的钱,自己带着村里的村民出义务工,拌水泥、平地面、装篮球架,整整干了21天,2012年五一的时候,金斗洋村的第一个篮球场正式落成,“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杀了一头300斤的猪,摆了20多桌酒,村主任拉着我的手说,活了60岁,第一次见咱村这么热闹。”
那天我跟张育松聊到这事的时候,刚好刷到某一线城市花几百万建的“网红篮球场”,收费一小时200块,突然觉得特别讽刺,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群众体育,但很多人都忘了,最需要篮球架的地方,从来不是一线城市的CBD,而是这些连路都不好走的深山畲寨,一个几千块的篮球架,能给几十个小孩带来十几年的快乐,能让一个村子的人茶余饭后有个去处,这笔投入的性价比,比搞多少面子工程都高,张育松总说自己做的是“小事”,但在我看来,这种把体育资源搬到“看不见的角落”的小事,才是中国群众体育最该做的实事。
吹了3000场基层比赛,我知道村BA的魂从来不是输赢
从2000年穆云乡第一次办全乡篮球赛开始,张育松当了23年的裁判,前前后后吹了3000多场比赛,整个乡的人都认识他,也都服他。“我吹哨有个原则,不偏不倚,敢认错误,这么多年从来没跟村民红过脸,偶尔有判罚大家不服的,把监控调出来一看,都能理解。”
去年的乡BA半决赛就出过这么一件事:南山村对阵虎头村,最后3秒,南山队16岁的小将雷鑫投了个远投,球空心入网,整个南山村的观众都跳起来欢呼,张育松站在底线看得清清楚楚,雷鑫起跳的时候鞋尖刚好踩了三分线,他直接吹哨示意两分有效,南山队最终还是以1分之差输了比赛。“当时全场就炸了,几个年轻小伙子冲过来拍裁判台,喊我是黑哨,我二话没说就把场边的监控录像调出来,慢放给他们看,我说我在这吹了20多年球,你们谁家的孩子我没教过?我犯得着吹黑哨吗?要是我判错了,我明天就把我家存的100斤茶籽油拉来给南山村每家分一斤。”
后来大家看完录像都不说话了,散场的时候南山村的队长还拉着张育松去家里喝米酒,跟他道歉说刚才太急了,张育松反而笑着安慰他:“你们在乎输赢,说明你们真的爱这个比赛,这是好事。”现在那个被吹了压哨两分的雷鑫,还成了张育松“小裁判培训班”的第一批学员,每次乡里有比赛都跟着跑前跑后,成了当地最年轻的乡村裁判。
张育松办的村BA,规则都是跟村民一起商量着订的:必须是本村户口,外援一律不许上,年龄上不封顶下不保底,60岁的老爷子能上,12岁的小孩也能上,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头牛、20斤茶籽油、10斤茶叶,全是本地的土特产,前两年有个叫钟贵的小伙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5公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非要报名参加比赛,按规定肯定是不能上的,怕他受伤,张育松后来跟两个村的队长商量,专门在正赛之前加了10分钟的友谊赛,让他上场打,他第一次投进球的时候,全场几百人都站起来鼓掌,有个阿婆直接把手里刚煮的鸡蛋塞给他,说孩子你太棒了,现在钟贵是乡BA的固定记分员,每次比赛最早到最晚走,比谁都积极。
最近这两年村BA火了,我见过太多地方跟风搞,花几十万请外援,赢了给几万块奖金,比赛打得跟职业联赛似的,但是场边坐的观众都是请来的,连本村的人都不愿意看,张育松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村BA的魂是什么?是全村人凑钱给球队买水,是老太太抱着孙子在场边喊加油,是输了球大家一起喝顿酒就翻篇,要是搞得跟职业比赛似的,只在乎输赢,那就变味了,就不是老百姓自己的比赛了。”
群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出最会打球的人,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都能感受到快乐,这一点,张育松比很多搞了一辈子体育的人都懂。
体育能改命,但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我问张育松干了27年基层体育,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建了多少篮球场,也不是办了多少比赛,是看着那些跟着他打球的小孩,一个个走出大山,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带过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个叫钟明的小孩,畲族的,爸妈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不爱读书,天天逃课打球,成绩差得一塌糊涂,他奶奶找了我好几次,说让我管管他,别让他打球了,我当时就跟他奶奶说,你让他跟着我练,我保证他能考上大学。”张育松那时候把钟明带到学校的宿舍住,早上5点叫他起来练球,晚上盯着他写作业,补文化课,“他那时候饭都吃不饱,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拿100块钱给他充饭卡,他也争气,2011年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福安市区的中学当体育老师,去年还拿了福建省优秀体育老师的奖。”
还有个女孩叫兰晓婷,那姑娘小时候个子矮,才1米5,特别自卑,连上课发言都不敢,后来跟着张育松练篮球,打后卫,反应特别快,初中的时候带着校队拿了宁德市的亚军,后来她考了厦门的一所大专,毕业之后在厦门开了家健身工作室,现在年收入有几十万,上次回来还给乡里捐了10个篮球,跟张育松说:“要是没有张老师带她打球,她现在可能早就嫁人当家庭主妇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厉害。”
更多的孩子没有走职业体育的路,但篮球给他们的东西,照样影响了一辈子,有个当年的校队前锋,现在在杭州开电商公司,卖畲族的银饰和茶叶,每年都捐钱给村里建篮球场,他跟张育松说:“当年打球的时候练出来的不服输的劲,才让我敢去杭州打拼,遇到难事的时候就想想当年打比赛落后20分都能追回来,这点事算什么。”
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要么觉得练体育就必须拿奥运冠军,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张育松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拿第一,他说:“我带了20多年小孩,能打职业的没几个,但是我教他们怎么跑怎么跳,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面对输球,怎么在累得快死的时候再多跑一步,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有用。”
我深以为然,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它给人带来的坚韧、乐观、团队精神,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才是一辈子的财富,才是真正的“改命”。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第100个篮球场建起来
现在穆云乡18个行政村,已经建了16个篮球场,剩下的两个在最偏的山顶上,路还没修好,张育松说今年路通了就马上动工,争取年底之前全部建完,现在他已经50岁了,因为常年吹哨喊犯规,前两年做了两次声带息肉手术,医生说他不能再大声说话了,但是一到比赛,他还是忍不住要上场吹哨,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用手势比。
他现在还在免费办“小裁判培训班”和“少年篮球兴趣班”,教乡里的小孩学裁判规则、练篮球,已经培养出了8个年轻的乡村裁判,最大的22岁,最小的才14岁,还有30多个小孩跟着他练球,去年他带的少年队还拿了宁德市少年篮球锦标赛的第三名。
那天决赛结束,全村人围着篮球场唱歌跳舞的时候,我问张育松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待在这个小山村里,没去城里当老师,没赚到大钱,他说从来没后悔过:“我小时候也是农村的,也是连个篮球都摸不到,我知道那种喜欢但是没条件的滋味,我现在做的事,就是让更多像我小时候一样的小孩,能有球打,能有梦做,别人觉得我干的事小,我觉得我干的事比拿奥运冠军还有意义。”
离开穆云乡的时候,我看到路边的篮球场里,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在打球,太阳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问题:什么是体育强国?是奥运会金牌榜第一吗?是有多少个顶级的职业联赛吗?这些当然是,但在我看来,体育强国更应该是像张育松这样的普通人,在深山里守着一个个水泥篮球场,让每个喜欢打球的孩子都能摸到篮球,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快乐和力量。
我们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英雄,但张育松这样守在领奖台背后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最滚烫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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