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4日泾县马拉松的起跑线上,穿着亮黄色参赛服、胸前别着“迷你马001号”号码布的泾县县长,成了所有参赛选手眼里最特别的“明星”,发令枪响后他跟着大部队一起跑完全程5公里,途中还给路边摆摊卖宣纸文创的本地农户捧场,和主动打招呼的跑友合影,被人问起“县长怎么也来跑马”时,他笑着擦汗:“我先给咱们泾县的体育赛道打个样,大家觉得跑着舒服,下次多带朋友来玩。”
作为跑过全国几十场县域赛事、写了7年体育产业观察的写作者,我对泾县的关注最早就来自这段被跑友刷屏的视频,很多人说县长跑马是“作秀”,但我跟着调研了大半年才发现,这场“作秀”背后,是整个泾县靠着山野体育撕掉“只有宣纸和皖南川藏线打卡点”标签、靠体育带富一方的生动实践。
从马拉松起跑线的“特殊选手”说起:县长的“体育账本”里算的是民生账
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县长是在去年6月的泾县“乡村篮球联赛”决赛现场,他穿着普通的T恤,坐在观众席最边缘的位置,和周边搬着小板凳来看球的村民一起喊加油,中场休息时他跟我聊起为什么要铆着劲搞体育,说起源于2022年的一次下乡调研。
“当时去汀溪乡看茶叶种植情况,村委会门口的水泥乒乓球台围着七八个大爷,下雨了还在打,伞撑在台子中间,两个人共用一把,地上滑得差点摔着,旁边站着个刚从杭州返乡开民宿的年轻人,跟我吐槽说咱们这里山好水好,就是留不住年轻人,他想组织个骑行队,结果没有专门的骑行道,骑手只能在省道上和大货车抢路,前两年还有个上海来的骑友被刮蹭受伤,之后再也没人敢来骑长线。”
那时候泾县的体育基础设施是什么样?县城只有一个上世纪90年代建的老体育馆,平时要承接会议和活动,只有周末对外开放2小时,年轻人打球要提前一周抢场地,抢不到的只能挤在小区的半场,经常因为争场地吵架;乡村的健身路径大多是十多年前捐的,单杠锈得掉渣,漫步机缺了零件,根本没法用;每年唯一的体育活动就是机关单位的职工运动会,普通老百姓根本没机会参与。
县长当时在调研会上拍了板:“咱们搞体育不搞花架子,先算两笔账:一笔是民生账,老百姓有地方锻炼,身体好了少生病,比啥都强;另一笔是经济账,咱们守着皖南川藏线、桃花潭、查济古村这么好的资源,以前游客来拍个照就走,留不住消费,要是能把体育IP做起来,游客来跑马、骑车、徒步,住两三天,吃住行游购娱全带起来,老百姓的腰包才能鼓起来。”
之后的两年,泾县的体育配套建设快得惊人:38公里皖南川藏线专用骑行绿道全线贯通,沿途建了5个免费补给站,配了急救包、热水和充电设备;12个村级灯光篮球场全部落地,每个村的球场都装了照明灯,晚上10点才关灯,还配了公共储物柜;宣纸文化园旁边的全民健身中心免费对外开放,乒乓球台、羽毛球场、跑步机随便用,连请的健身教练都是公益岗,专门教中老年人正确锻炼。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11月去汀溪乡的那个水泥乒乓球台原址,现在已经改成了标准化的室外乒乓球场,装了雨棚,旁边还加了两个气排球场,之前下雨还打球的张大爷拉着我显摆:“现在可好了,我每天吃完饭就来打俩小时,血糖都降了两个点,上次县里办乡村乒乓球赛我还拿了老年组第三名,县长亲自给我颁的奖,奖品是一套定制的宣纸!”
把赛事办到老百姓家门口:接地气的体育才是真的好体育
很多县域搞体育,一上来就喊着要办“国际赛事”“顶级联赛”,花大价钱请明星、搞排场,结果老百姓连门票都买不起,赛事办完场馆就锁门,纯粹是政绩工程,但泾县搞的赛事,从一开始就把“老百姓当主角”写进了规则里。
就说去年办的第一届“宣纸杯”乡村篮球联赛,要求每个参赛队的队员必须是本村村民,不能请外援,报名的选手里有捞宣纸的工人、种茶叶的茶农、开民宿的老板、还有刚毕业返乡的大学生,决赛那天汀溪乡对阵蔡村镇,现场来了两千多老百姓,有人搬着锣鼓来加油,有人抱着刚蒸好的青团给球员送,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县长本来那天要去市里开一个招商会,特意推迟了两个小时,看完了全场比赛,还上场和冠军队打了15分钟的友谊赛,最后输了12分,他笑着给队员递水:“你们天天在山里干活,体力比我好太多,我甘拜下风。”
那场比赛之后,泾县的“草根赛事”就像滚雪球一样火了起来:春天办马拉松,除了专业组,还设了“亲子跑”“爷爷奶奶跑”,只要报名就送本地的木梳和宣纸书签,完赛奖牌是用宣纸压膜做的,独一无二;夏天办皖南川藏线山地自行车赛,沿途的村民自发在路边送西瓜、送凉茶,很多骑友说这是自己骑过“最有人情味的赛道”;秋天办徒步大会,路线穿过查济古村和桃花潭,走完全程的选手可以免费体验一次宣纸捞纸工艺;冬天办农民趣味运动会,项目是搬茶叶筐、挑稻谷、捞宣纸,赢了的奖品是本地的茶油和宣纸。
我在泾县认识的95后宣纸传承人小周,之前总觉得体育和自己的手艺没关系,去年参加了职工运动会的拔河比赛拿了冠军之后,突然来了灵感,设计了一套“运动主题宣纸”,上面印着跑步、骑行、打篮球的水印,卖给来参赛的游客,去年光这套宣纸就卖了17万,现在他还和马拉松组委会合作,专门做定制款的完赛宣纸证书,成了泾县体育文创的招牌产品。
还有县城滨江体育公园的夜经济,现在更是成了泾县的新名片,晚上7点之后,公园里的夜跑团、广场舞队、少儿轮滑班挤得满满当当,旁边的夜市摊有卖锅贴的、卖宣纸文创的、卖本地茶叶的,我认识的摊主李姐之前是在家带娃的全职妈妈,去年开始在夜市卖手工做的宣纸团扇,一晚上最多能卖30多把,每个月能赚四五千,比她之前在外打工赚得还多:“现在只要有赛事,我这摊子前面围的全是外地游客,大家都觉得带个宣纸做的扇子回去特别有纪念意义,我现在还开了抖音号,边直播做扇子边给咱们泾县的赛事打广告,好多人看了我的视频专门来参赛。”
跑出来的“富民新赛道”:县域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办大赛”
作为体育行业的观察者,我见过太多县域体育发展的误区:有些地方砸几个亿建奥体中心,一年到头办不了3场活动,平时开门还要收几十块的门票,老百姓根本用不起;有些地方花上千万请国际球队来打友谊赛,现场坐的全是机关单位凑的人数,普通老百姓连票都抢不到;还有些地方搞全民健身活动,要求群众统一穿定制的服装,排练半个月就为了走个开幕式,完全背离了体育的本质。
在我看来,泾县的做法之所以值得被推广,恰恰是因为它跳出了“为了办赛而办赛”的逻辑,真正把体育做成了连接民生和产业的纽带: 它的体育是“给老百姓搞的”,不是给领导看的,从免费开放的健身中心,到晚上10点才关灯的村级篮球场,再到没有门槛的草根赛事,所有的配套和活动都是围绕老百姓的需求来的,之前县长跑迷你马的时候,有个夜跑的阿姨跟他反映江边的路灯太暗,夜跑不安全,他当场就给住建部门打电话,半个月之后江边的路灯全部换成了更亮的LED灯,还加了3盏应急照明灯,这样的执行力,比开十次动员会都有用。 它的体育是“能赚钱的”,不是赔本赚吆喝,2023年泾县全年举办了12场大小体育赛事,吸引了120万外地游客,带动旅游收入8.7亿元,很多之前只有旺季才有人住的民宿,现在只要有赛事就提前一周订满,蔡村镇的民宿老板王军跟我算过账,之前他的民宿一年只能赚10万左右,现在只要有自行车赛、马拉松,房价能翻两倍,一年下来纯利润超过30万,还招了两个本地的脱贫户来帮忙打扫卫生,每个月给他们开3000块工资,等于一个人做民宿,带活了好几家人的收入。 它的体育是“有记忆点的”,不是千篇一律的流水线赛事,别的地方的马拉松奖牌都是金属做的,泾县的奖牌是宣纸压膜的,上面有捞纸工人的手工纹路;别的地方的骑行赛就是单纯的比速度,泾县的骑行赛沿途可以停下来品茶、看宣纸制作、逛古村;别的地方的篮球赛打完就完了,泾县的篮球赛冠军队还能获得免费的宣纸包装设计服务,帮村里的农产品做推广,所有的赛事都和泾县的文化特色绑定在一起,游客来了不仅能运动,还能感受到当地的文化,自然愿意再来,愿意推荐给朋友。
现在的泾县,已经成了长三角有名的“山野运动目的地”,周末的时候随处可见背着骑行包、穿着跑步服的外地游客,本地的年轻人也不用再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开民宿、卖文创、做赛事服务,就能赚到不错的收入,县长跟我说,接下来他们还要办公开水域游泳赛、徒步露营大会,还要建体育研学基地,让城里的孩子来泾县一边学做宣纸,一边参加山野运动,把“体育+文化+旅游”的路子走得更宽。
我经常跟同行说,判断一个地方的体育搞得到底好不好,不用看它建了多少豪华场馆,也不用看它办了多少国际赛事,就看两件事:一是普通老百姓能不能随时、免费、方便地找到运动的地方,二是当地的普通人能不能靠体育赚到钱,从这个角度来说,泾县已经拿到了高分,县长带头跑马不是作秀,是给所有想靠体育富民的县域打了个样:只要真的把老百姓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真的把本地的资源用活,好山好水真的能跑成富民的新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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